1915年4月20日夜 伊普尔
这是一个战壕中平静的夜晚。伊普尔前线的晚上十分宁静,只有零星的枪声还在提醒人们他们身处战场。
我躺在床上,看着战壕污浊的天花板,反复转身难以入眠。去年马恩河战场中那震天的炮声还在我的脑海里回荡。我很幸运,所在的部队除了马恩河战役以外,没有参加什么异常激烈的战斗。
前线的生活似乎看不到头,战争爆发后我也几乎没有睡过一天好觉。也许明天我就会被炮击埋在倒塌的工事下,亦或是被刺刀贯穿身体。
脑海里止不住回想在马恩河的日子,成千上万的士兵冲锋的呐喊声和机枪的声音混成一片,时不时就有撕心裂肺的惨叫。相比之下那些被炮弹炸死的人似乎十分幸运,他们不用承受被机枪打断腿后流血致死的折磨。
精力一点点在回忆和幻想中消耗,直到我彻底支撑不住堕入梦乡。
再睁眼的时候,是军官将我们一室的人叫醒。尖啸的炮弹撕开空气,再落到地上炸开由金属和泥土构成的花,巨大的声音几乎要将人吞没。
德国人的进攻开始了,我已经听见战壕外的呐喊声,还有我方不绝的枪声。我不得不拿起步枪加入战斗中。炮弹落在我的不远处,几个不幸的人被炸得血肉横飞,弹片扎进战壕的木材结构中,又扬起巨大的尘土。
”坚守阵地!”这是军官发号施令的声音。我转头一看,他正一手举着手枪,眼神眺望整条战壕,高喊着命令,下一刻,就被一发突如其来的炮弹杀得尸骨无存。我无暇再顾及其他人了,在前线最重要的是保命。只要把敌人阻隔在战壕以外,至少我们就不会陷入血腥的白刃战。手中的步枪不断地嘶鸣着,冒出飞扬的火舌,吐出尖锐的子弹。
直到我发现左边已经有几个德军冲进战壕,我立刻向下一跃,在慌乱和激动中向他们开火——幸运的是我打死了几个。剩下的那个士兵不顾一切举起刺刀向我冲来,刚刚结束近身战斗的我没能及时反应,再看见他时,他锐利的刺刀已经要逼近我的胸口。
此时不远处忽然响起枪声,那个德国人应身倒地,只留下他的枪和鲜血在地上。我惊恐未定,呆呆地看向那个杀了他的战友,回过神来时,战友已经又冲向了战壕的下一个拐角。
战斗一直持续到了黄昏。从无人区冲来的德军慢慢变少,最后只留下满地的尸体和血液。为了不让这些尸体留在战壕里发臭引来老鼠,打扫战场的工作又做到了晚上。
临近深夜时,一个士兵通过交通壕到了这里,并让我们都去支援战壕中领一根毛巾。到了那里,我被告知德国即将使用毒气进行攻击,明天务必做好防范。
我又如昨夜一般度过了晚上,直到4月22日的早晨。德军再一次对我们发起了冲锋,但是这一次仅仅持续了半个小时。随后,在战壕间无人区的白色硝烟中,一股黄绿色气体匍匐着向我们滚来。这一定就是德国人的“毒气”,我连忙用毛巾捂好口鼻。那些黄绿色的气体就像猛虎一样压低姿势急速前进,直到我的视线被黄绿色覆盖。我感到眼睛无比疼痛,意识也在缓慢流失,直到我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任由自己躺在地上受毒气的侵袭,最后,眼前一黑。
我再醒过来的时候,是在一处野战医院当中,我的身上穿了一身红色制服,而那个为我治疗的军医也有同样的红色军装。我发现我因毒气所导致的不适都消失了。军医没有管我,让我可以离开了。走出野战医院,我发现好像除了军服和枪支换了以外,其他什么也没变。机枪、铁丝网和壕沟,还有家乡生产的步枪。
当我抬头时,地狱一般的景象在我面前展开:远处山头的树木在熊熊燃烧,战壕外尸体几乎铺满了整个无人区,铁丝网上挂满了残肢断臂,炮弹造成的大量火焰,把整个天空烧得通红。突然一阵哨声传来,之后是用英语大喊的:“敌袭!敌袭!”
这之后立刻就有铺天盖地的、划破天空的声音越来越大。我知道那是一次规模不小的炮击,在我慌忙找防空洞时,炮弹已经先我一步扎进了大地中。弹片、尸骨和尘土四处飞舞,我祈祷他们下一个目标不是我。在战壕里跑了不知道多远,才找到一个标着防空洞的地方躲了进去。大炮的嘶吼几乎要撕裂大地,仿佛一切神明鬼魂都要在这样恐怖的炮击中颤抖。
作为一个在马恩河幸存的士兵,我很清楚这样规模的炮击结束后,会是潮水一般的敌军朝我涌过来。我不知道炮击持续了多久,我只能躲在防空洞里,希望这样的炼狱赶紧离我而去。大概过了数个小时,炮火的怒吼结束了。随之而来的是我这辈子都难忘的冲锋呐喊声,还有各种枪声。我知道我现在应该干什么:冲出防空洞用手中的枪阻击敌人。
当我向战壕外望去,看见无边的敌人踩着尸体和泥浆涌过来,被机枪不断收割生命。我看见不远的机枪手面对如此多的敌人时,就算是枪管开始烧红也继续开火,直到几乎不能使用,再用厚重的手套更换枪管,向水箱中灌水,然后重复这一过程。敌人在冲锋中蒙受了极大的伤亡,但是依然不要命一样地继续冲锋。直到他们开始跳进战壕,用铲子、刺刀、匕首、狼牙棒等一切可以用于作战的东西同我们肉搏。
我向左瞄准射杀了一个德军,可奇怪的是他穿着蓝色的军服。他妈的他们穿什么衣服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只需要保证自己不被他们杀死就行!我打空枪里的五发子弹,便不再重装,用刺刀把枪化作短矛同他们拼命。一个人举着铲子朝我砍下来,我转手就把刺刀送进了他的肚子里,又用匕首从背后偷袭了一个德国士兵。
正当壕沟中进行着血腥的战斗时,头顶传来引擎的轰鸣。一架又一架飞机在橙红色天空中滑翔,如同猎鹰一般迅速而致命。为什么需要出动这么多飞机用于侦查?1很快我就发现我好像他妈错了。那些飞机在我的头上向下投下了黑色的不明物体,无论那是什么,它一定能要了我的命。幸好我离先前躲避炮击的防空洞并不远,我趁着战斗激烈,躲进洞里,紧锁大门。很快,门外就传来了密集的爆炸声。那比炮击更为密集,但是时间十分短暂,如此多的炸弹一同爆炸,让我的耳朵除了耳鸣什么都听不到。能确定的是,爆炸后,外面的战吼消失了,留下的只有恐怖的宁静。我小心翼翼地推开门,似乎燃烧着的天空依然没有变化,战壕里留下的只有残缺的尸体和武器,被炸塌的工事七扭八歪地倒在地上。
地狱,绝对的地狱!如果这还不算地狱,那么什么才是地狱!尸体给战壕铺了新地毯,用人血来染色。援军从交通壕里赶过来,继续接替这些尸体生前的岗位,机枪手,步枪手,军官和士官……各司其职,严防敌人的下一次冲锋。
我在紧绷的神经当中度过了这一天,直到夜色降临,天空变为深蓝色,仅有远处山火的亮光。我才躺在床上,惊魂未定地休息。我害怕那些不怕死的人会在晚上又一次发动进攻,再一次与我们进行沾满鲜血的战斗。
接下来的将近一年,整个前线都宁静无比,只有狙击手时不时的枪声回荡在战场。我感到自己越来越不像是自己了。我像是一个具早已被炮击震死的尸体,进行着一场毫无意义的战争。发臭的战壕几乎要摧毁我的心智,敌狙击手的威胁时刻提醒我不要把头抬过战壕。炮击有时也会光顾这里,但不会是大规模的打击。
直到第二年,那天下着大雨,熟悉的引擎声又降临了我们的天空。这次的飞机比上次更多,几乎遮盖了整个天穹,发动机的轰鸣混合着雨声震耳欲聋。我赶忙和其他人一起挤进防空洞,等着轰炸的结束。一阵密集的爆炸之后,又是一次长久的炮击。这次炮击持续了很久很久,我看见有一个人崩溃地大叫,最后发疯一样跑出去,刚刚打开门出去,就被炮弹炸碎,写溅到了我的脸上。我对此毫无情感,我只想在这种人间地狱一样的地方活到战争结束。
和一年前如出一辙,但这次的战斗我已经有了些许麻木。又是疯狂的冲锋,血腥的白刃战和恐怖的子弹。我不再去主动攻击敌人,我只会对他们做出反击——我可不想被倒打一耙然后死在这里。但是今年没有结束战斗的轰炸,只有绞肉机一般的战壕中,士兵与士兵相互战斗,直到他们中有一个死亡。战壕外还有不断的敌人涌进,交通壕里也有一波又一波的援军赶来。
战斗持续了一整天,直到绞肉机里再也没有肉,所有敌人逃的逃,死的死。雨水冲刷出尸体里的血,血红色的河流从战壕的一端流向另一端。
我不知道战争还有多久结束……我也不知道战争已经开始了多久……我似乎已经失去了对自我,对世界,对时间的感知。第一年,第二年,第三年……敌人的冲锋越来越频繁,一年一次,半年一次,一个月一次……他们几乎出动了一切高精尖武器,载有火炮和机枪的车辆,曾经让我昏迷的黄绿色毒气,可以全自动工作的枪支……这些都让我军着实吃了不少苦头。每次战线被突破,我们都要冒着炮击和子弹,通过狭窄的交通壕沟同他们作战,直到一方彻底坚持不住,要么我们继续撤退,要么我们回到原来的战壕。最惨烈的时候,交通壕离尸体堆的不能走路,只能弓着腰匍匐过去,然后清理交通壕,在前面的战壕里把尸体堆在胸墙上严防他们有可能即将到来的下一次冲锋。
我幸运而麻木。幸运的是我在每次进攻中活了下来,麻木的是,我已经在这里快你妈十年了。意识被大炮犁地,被机枪的金属风暴洗净,被火焰、毒气、硝烟充满。按照我昏迷的1915年来算,今年已经至少是1924年了。我曾无数次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但是每次动手,都会被督战队发现,然后强迫我停止这样的行为。我也试过在战斗中任由敌军蹂躏,但是他们就像没有看见我一般。似乎我每次想要主动结束生命,都会被强制继续在这个地方待着,直到遥不可及的和平到来。
和平距离前线有多远?我不知道有多远,我只知道,在前线的每一步都得踩着尸骨。回想起战争前,我在家乡的生活:我是个商人,在伦敦有一家售卖日用品的店铺,家庭和睦,生活幸福。每天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打理店铺,和顾客打交道,卖掉手上的货物赚钱养家。我到现在还记得泰晤士河旁的繁华景象,车水马龙,每天听着钟声起床,听着钟声休息。那些生活与我而言好像浮云和幻象。战争开始的时候,他们说这是终结一切战争的战争,但是这场战争本身会终结吗……
第十年,我的眼神已经没有任何光亮可言。我曾经看见新来这里的人被炮击吓到尿裤子,被轰炸炸到精神失常。但是今天绝对是个重要的日子,我们天还没亮就已经起床饱餐一顿,然后被安排到了最靠近前线的战壕当中。大量的兵力在这里集结,军官都紧张地看着表,似乎要在某一时间发布重要事情。
身后的远方传来了火炮的轰鸣,从我们起床就不绝于耳。直到早上七点,军官向我们发话:“我们万众一心!蓝军的数量是比我们多,但是我们都知道,他们的精锐早就死光了!他们也没我们红军的勇敢无畏!杀了这些乌合之众,然后结束这场战争!上好刺刀,检查武器!”战前演讲根本不能激励我一分一毫,反倒是有几个新兵貌似士气大涨。这种演讲只有一个意义,那便是告诉我们,我们即将对敌阵地发动攻击。我们要直面机枪和铁丝网。
我突然察觉到一些不对:我们不是英国军队吗?我们的敌人不是德国人吗?为什么是红军和蓝军?
军官没有给我细究这些问题的时间,而是喊我们在战壕前准备好。一分钟后,冲锋哨在整条战壕上响起,无数士兵同我一样跃出战壕,踏入由弹坑和尸体构成的无人区。冲锋的呐喊声震天动地,随之响起的还有传自前方几百米处的枪声。机枪屠杀着我们,冲锋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倒下,这无比惊悚的景象就在我眼前发生。我除了向前冲锋以外别无选择。
我一直冲到了他们的枪口下,躺在一个弹坑里。拔出手榴弹,我奋力向机枪投去。随着一次爆炸,机枪彻底哑火,我和周围的人得以滑进战壕里。我们在他们的战壕当中展开了惨烈的肉搏。我的刺刀几乎被鲜血浸透,匕首也由银色变成了深红。越来越多的人跳进了战壕。突然,一个敌军士兵把我按在地上,我要起身反抗却无果,我的鼻子和嘴被按进地上的一小摊泥浆。就在我将要窒息而死的时候,突感上方失去压力,那个人已经被子弹贯穿,再也不能对我施加一点力气。我用刺刀狠狠地刺穿了他的胸口,发泄着刚刚泥浆里的愤恨。
第一道战壕很快被我们占领。他们只能开始往第二道战壕里面撤退。我跟着战友靠在交通壕的入口旁,向里面丢入手榴弹,再举起步枪不断开火来压制对面的敌人。在交通壕口鏖战十几分钟之后,另一边没了动静,我们直接通过了交通壕,来到下一道壕沟。
刚刚踏上暂且没有尸体的地面,身后忽然出现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回头一看,敌人把刺刀对准了我,直直地朝我冲过来。只一瞬,我看见银白的刺刀扎进了我的胸口,我感到自己的灵魂开始随着血液一起流到体外,眼前的世界慢慢变得灰白,向后无力地倾倒在地上。我已经无法呼吸了,眼睛看出去,亮度在不断减小,直到完全漆黑一片。
“啊!”我从床上醒了过来。
幸好只是一段噩梦……只是有些太长,太真实了。
眼前还是熟悉的战壕壁,梦中长久的战壕生活带来的不适感却还依然在,我第一时间问了身旁的一个军官现在是几年几月几日。他向我回答:“1916年7月1日早上六点。很快就要发起总攻了,赶紧起床!”
战争怎么还没有结束?我的眼神中满是恐惧和绝望,我到底是在梦里打了十年仗,还是被上帝惩罚多打十年仗?我的梦是真实的吗?我的梦是另一个时空吗?我真的他妈的打了这么久吗……我到底在哪里,德军的下一个炮击目标是什么,轰炸目标是什么,为什么他们要杀了我,我为什么要杀了他们,战争有什么意义,战争没有意义吗?我会死在战争中吗……
我只能木讷地跟着其他人到了最靠近前线的战壕当中。
军官开始了演讲:
“我们万众一心!” 什么?
“德国人的数量是比我们多!” ……
“但我们都知道,他们的精锐早就死光了!”
“杀了这些乌合之众!” 你他妈在说什么?
“然后结束这场战争!” 不……
冲锋哨在战壕中一同响起,整条战线的士兵如蚂蚁一样冲出了战壕。除了士兵的嚎叫声外,又多了苏格兰风笛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