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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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士

大概在十几年前,一个大雪天,我坐火车,从东京去北海道,黄昏里,越是接近札幌,雪就下得越大,就好像,我们的火车在驶向一个独立的国家,这国家不在大地上,不在我们容身的星球上,它仅仅只存在于雪中;稍后,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雪地里,发出幽蓝之光,给这无边无际的白又增添了无边无际的蓝,当此之时,如果我们不是在驶向一个传说中的太虚国度,那么,连我自己都不相信。

————李修文《山河袈裟》

夜里山中静极。说天黑了,其实是山林漆黑,天空却拥有一种奇妙的暗蓝,透着碧光,久望使人目醉神迷。

黝黑的山脊有蒙茸的边缘,像宣纸的毛边,那是参差的林梢。基地中很早就歇下了。灯一关,人就自然地犯困,满山虫声有古老的音节。远处的信徒们正在做晚课。

每个寺庙的晚课内容不尽相同,峰寺的不算长,也不短。三个人在大殿里嗡嗡念诵,音节密集,用密集的音节营造出一种小规模的庄严气象来,站门外听,声势颇壮,听不出仅有三人。忽而声调一缓,曼声吟唱起来,好听极了。听到“是日已过,命亦随减。如少水鱼,斯有何乐……”

一场奔赴海外仙山的旅行。

你是个诗人?

诗,就是戴着枷锁跳舞。世界是不断膨胀的,同时还不断地细化,而枷锁一直在那里。古人戴着枷锁只需要跳小苹果,你戴着枷锁就要跳天鹅湖。

李白说,“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然而我们现在都知道,黄河不是天上来的,来自于格拉丹东雪山,到了大海也不是不回来了,会重新加入大气水循环,周期大概是10000年的样子,又滚到格拉丹东去变成粒雪盆里的雪,在1G的重力压缩下变成冰,并且在全球变暖的趋势下融化得越来越快。注意这只是19世纪的科研成果,现在还要考虑混沌理论,考虑天体物理,考虑量子力学。

员峤山上的电梯越来越快。

花吃下了你?你在葬礼上说了什么?

我。。。。我害羞。

我总感觉诗人不是人,他只是拥有人类的躯壳,游荡在人类中间。世间是他的花园,每个人就像盛开的一朵朵花。当他某天不再喜欢花,不再喜欢看花的自己。就愿变成一缕缕清风,一束束阳光,脱离肉体的束缚,让灵魂更真实的感触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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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

火花。

雪花屏。(滋滋作响的电流声)

故事开始了。

海水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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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你需要诗词来哺育你。

你是黑夜的女儿,是诗词的女儿,是海子的湖泊,是我们的“阿尔”。

但你依旧朦胧。鸟飞来的时候,我看得见你,那样的物欲平和,翼羽柔软而潮湿地贴在脸颊,我知道你为何不发出声响。看着周围的鸟群与人,包含戏谑的身外物。他们延生出各式的幻想,我们也一样,但那些麻木的口舌、呆滞而多余的稚语,仍旧使你跌入一场设计。通往虚空的泥石倾泻、损毁、漫长、不似如你般无所祛魅。厌弃人群臃肿,也怕空无一人。

渚清沙白鸟飞回。这是你第一首教我的诗。

鸟儿们低低的盘旋着,是云雾的灵魂,是你的灵魂。她们张开翅膀,借助着湖泊的热量飞向高空,有鸟儿偷吃了粟米,矢口否认。

那是屈原的白鞋子吗?

是灰鞋子,也是河流和海子的。(它存在着,柔软的像你孩子时的橡皮泥。)

从我这边看过去,员峤以一个格外陡峭的角度拔地而起,金字塔形的山体上面乱石嶙峋、张牙舞爪,让上面的万古不化积雪都显得像轻纱,昭告着她的不可一世、唯我独尊。她是群山之王,是傲视万物的巨大存在,是这颗星球的至尊,人类在她面前渺小得像个尘埃,像片雪花,在围绕她的狂风里这种东西多得是,有没有都无所谓,无论你嗡嗡嗡的发出什么声音,她都不在乎。

然而,连她在地球上也微不足道。

整个地球光滑得不可思议,在我们看来前厅那参天拔地的珠峰,只不过是个连“瑕疵”都算不上的微小凸起,你甚至都很难注意到它,甚至没有它自己拖出来的那一片旗云更显眼。

地球有自己的规律,自转、公转,信风、季风,繁荣、枯萎,都不过是一阵子的事情,小小的珠峰是一次造山运动的结果造就的一道微小褶皱,就像你生命中无数次微笑,嘴角牵动的那一点皱纹。



太阳-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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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们回到诗的源头,那是古猿人脑海中面对朝阳的神经海浪,是草泥间流动的华恒,是关关雎鸠,是蒹葭苍苍,是屈原。(还有他的白鞋子)(还有滚动的丝绸般的汨罗江水。)

一切还没有开始。你发丝柔软,低头坐在我的面前。你肯定记不起第一次见面时的模样,就当一切尚未发生,或刚刚开始。但看看你,看看我,我们都已经老了。

真的是好久不见,没有想到会这么漫长。但你一点也不会变老,永远这样对吧?我创造了你,我知道。

不等于不会老去。你才是,你永远是少女。永远充满好奇。

这些话我们好像说过了。

这次我们不当李之仪,君住长江头,我住长江尾。我们永远活在整条长江的波涛之中,不会分开,不会消失,待到江流水不流。

我们赶到了仙山。(邹衍的,屈原的,李白的,海子的)(当然。我们爱你,仙山也是你的。)(你的童年,你的青春,你的老年。)

你的眼睛像云梦大泽。(海生也有这样明媚的眼睛)(当然,他没有你的好福气)(你活在漫天星海与春和景明)

很多人曾经跟我说,因为虚无所以一切没有意义,但我会告诉你,在这一刻我拒绝了这个答案。去把意义放在每一个刹那吧,亲爱的,然后这样的每一刻,在宇宙中都将是永恒。

我也渴望你,渴望你拥有过的普通,普通的少女和少女呼吸的普通的梦。所以我在此讲述你的故事,你的葬礼。有多少个版本了?

但最终发现,我无处不在。所以你无处不在。

永恒的诗篇到底意味着什么?

是啊,什么呢?

什么呢?

意味着永远存在。

如果能用力想象,设想有一日,当生成为一种煎熬,而死的扣门声时时从脏腑中传来,你一无所有,除了一截残烛般的时间,除了手中一卷诗稿。你会如何作想?对于你,不朽的声名究竟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永远存在。

意味着疲乏、疼痛、千愁万虑和四肢百骸一并消散后,你就作为文本而存在。你就成为那些不与东流水俱流、劫火焚不尽的诗句。

这一次,你会化作一只蝴蝶,或者一只仙鹤,飞向我们自己的月球。

别君去兮何时还?

与君同赴仙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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