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的记忆越来越混乱,各种该有的,不该有的,存在的,不存在的,全部交织缠绵在一起。所有的时间都在倒流,所有的世界都在塌陷,天空只是块灰色混凝土。
我曾住在北方的偏远小城,那里四季飞雪,终年冻土。他自降生就是弃婴,没人管,没人问,只有一群被同样放逐的弃婴沦落在这里,在冰面上耕种,在倒悬的土地上厮杀
小城的空气从未清澈过,始终混杂着炸肥肉味和粗俗廉价的香水味,一到阴天下雨,他们就结成胶冻,砸在行人肩上,搅起阵阵浓烟,这时,那些卑鄙的生物就爬出洞穴,干下一件件可耻的勾当。今天的害人者害了受害者,明天的受害者又倒过来害了害人者,他们简直是团粉色毛线,乱七八糟,越缠越紧。
白色的天空变成红色,我赌你没见过。一直大眼睛在太阳上闪,他有宝石般纯蓝的瞳孔。我爱他们,我要写下来给你们看。
我和他们是完全相反的,我有高贵的出身,自幼饱读诗书。我有不容辩解的崇高道德。我厌恶他们胜过妓女厌恶自己的身体。那些该死的妓女,成天用调料涂自己肥腻的脸,好掩饰众所周知的脏病。她们毫无廉耻,只妄想不劳而获。穿着极便宜的连衣裙,将半身斜靠在沿街泥墙上,向那些精虫上脑的抢劫犯抛媚眼,就是唯一支撑她们套好衣服下床的原因。
我和他们是绝对不同的,我有最独立且唯一的人格和不容践踏的尊严,除了向同样的老板乞讨一两个可怜的大子外,没有什么能压倒我,我终日在我的房间里读书,写字,并志愿以文学求生。
这样的生活本该年复一年,可如你所见,我正在这个鬼地方编辑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也许我真的快死了,连改变我半生的事都记不住,但总而言之,他的的确确是不可挽回的发生了。
我至今都非常肯定,我有宽厚的内心和善良的品行,并励志和街坊邻居尽力维持良好的关系,但却有混蛋没来由的诬陷我。这个可恶的醉鬼,释放自己的欲望后又因点可怜的钱财,将色衰的妓女杀死,并抛在我床上。何等的卑劣!何等的罪恶!
我真的不该跑,我因为什么要坐实本该是冤屈的一切。纵使她的脸皮被扯下,暴漏出贪财,懒惰,和仅有不多的幼稚心灵,我因为什么就如此鲁莽的被触动。我一生坦荡,正直,又因为什么白白承受神灵降下的惩罚?
我觉得太阳的影子也是太阳,只是二者互不自知。
好吧,我挣扎了一夜,这些碎玻璃一圈一圈在我脑袋里搅个不停。我好不容易淡忘所有,现如今又自虐般的重提。这段回忆暂时搁置吧,我决定先写写森林里的事。
我到森林的时候天已经擦黑,那时民风还很淳朴,我轻松敲开了一户猎人的小屋。他很热情的邀我进去,算是在凛冽的寒风里,给我一点短暂的施舍。我至今记得他的样子,宽额头,塌鼻梁,厚嘴唇,几近掉光的头发和连鬓络腮胡子。他穿件土黄色外套,上边沾满各色污渍。
他给我煎了块鹿肉,带着冰茬和血块,在贫穷的迷宫里,为远方的疲惫宾客献上尊贵的一餐。
深红色的肉在沾染深黄色油污的铁盘上炙烤,一圈一圈地由红变棕,血水被榨出来,又蒸成薄雾在屋子里飘摆。我已经逃亡了三天,几乎没吃一丁点东西,这股腥味粗暴的拉扯我的心神,祈求我像狮子般粗暴的用爪子插起,放在獠牙上撕扯,血水淌到下巴上。可我有崇高的道德和不容质疑的修养,勤劳的猎人正滔滔不绝地讲雪地猎狍的奇遇。我饶有兴趣的挺直腰板,为了尊重他无处宣泄的孤独。
他终于再次蹂躏起这块肉,他把生满红锈的铁刀怼在肉上,任由他发出痛苦的嘶吼。又把缺口的刀刃捅进他的胸膛,高高举起后重重摔下。我伟大的心灵产生了哀怜,进而变成一种崇高的拯救。我吃他,并非为我不足道的温饱,而是为他灵魂的安宁,避免遭受枪决后无端的苦楚。可猎人还在讲与群狼决斗的精彩往事,真希望那些狼看到这高大光辉的猎人后,会吓破胆并跳下山崖,就不会生出那些于小屋周旋的糟心事。
终于,他撒了厚厚一层盐,随之拍拍屁股,站起身,从蜕皮的墙上拽下个兽皮口袋,连带墙下木桌子上的杯和刀一并堆到土炕上。我接过小铁刀,很哀怜地抿了口酒,粗野的泥味和辣味涌出我的喉咙,将眼睛刺得通红。也许他看出我的拘谨,率先抓起刀,沿着肉中线靠里的位置捅进去,接着反反复复剌,边缘污染的不成样子。看他的嘴唇上下摆动后,我也学他将肉扯断,大口大口地仔细品尝。
吃差不多了,他撞开屋门,顶着烈风绕道房后,我透过窗户看他在柴火垛下翻翻找找,最终提出几个土豆。这些泥球被他统统埋进闪着红光的灰烬里。这是此生不会再复刻的最痛快的一餐。我的身体受了重重委屈后,再也支撑不住倒塌下去,劳累感融成困倦,将我死死捆绑。我和他守在各自的一边,于土炕上沉沉睡去。
他回到童年奔波的大桥,脆弱的河水依旧在冰面下流淌。昔日的土坡被砌上砖墙,并开辟出条长长的隧道。
隧道很美丽,墙壁用的红白色混刷,地板深棕色,干净的映衬出棚上淡黄色的光。我没做什么犹豫,直接闯了进去,好像命中注定就该如此。音乐声,流水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给寂静的隧道带来外者冒犯的生机。
我听到小孩的欢笑,崛起的沙子纷纷落下,土黄色的小车推翻城堡。
渐渐地,那些声音越来越低,直到完全飘逝,我却仍沉浸在那些孩子无忧的嬉戏中。
我的心还是发现了不安,前方没有尽头,只有红色,白色,黄色连绵成混乱的灰色。空气没有一丝灰尘,河水没有一丝声音,我被巨大空旷的寂寞紧紧笼罩。我猛灌口白酒,不断变换身体位置,原本直上直下的隧道开始复制,贯穿,一个又一个通道凭空出现在墙壁上,上一刻还只是不透风的硬墙,下一秒就变得透明,如流水般涌动。许许多多黑影在飘摆,蜘蛛网缠在他们身上,发出痛苦的嘶吼。所有的嘶吼在交融,汇合,变成拳头,雨点,子弹,在隧道里疾驰。声音聚集在我的耳畔,敲击声,撞击声,怒骂声,铁质器具的磕碰声,临终时的喘息声。隧道开始塌陷,溶解,墙壁不断渗出颜料,溶解在地板上,倒映出无数个我。苍老的,年幼的,暴毙的,在天花板上,在浅红色池塘里,在嘶吼声中向我招手。我妄图狂奔,用拳头猛击头部,将小刀刺进胸膛,来警示自己所处的荒诞不经的梦。可我没有疼痛,鲜血汇在地上,淡黄色的灯光变成绯红,巨大的瞳孔挂在我的眼前,微笑一直扯裂到耳畔,倒映出我的脸,那张无辜,骄傲,彷徨,卑鄙,英俊,丑陋的脸,在平静,天真,美好,破碎,未知的隧道里飘摆。我挥舞着手中的小刀,一个骑士挥舞着手中的巨剑。我将他们蹂躏,虐待,不择手段拷问我未知的所有。我拼命的反抗,奔逃,纵使一死也不肯放弃无休止的批判。
他们围了上来,他们散了出去。深空终于肯舍与我一线生机,只是一挥手,我便被磕磕绊绊甩出隧道。我出现在一片森林里,一栋木屋闪烁着脆弱的星光。
荒野的草原生机无限,苍凉的天幕点缀群星
获得赦免的我喘着粗气,孩子般聆听先贤的问话。
猎犬何时吠叫?
永夜终将破晓
我被窗外的阳光惊醒,不知什么缘故,即便沉睡一整晚,身体依旧格外疲惫。我理了理头发,又从土泥缸里舀一瓢水,胡乱拍了两下脸。昨天地上埋土豆的灰已彻底熄灭,我用短木棍把他们挑出来,又从墙上的兽皮口袋里倒出一杯酒,坐在炕上准备吃饭。
身为出色的猎人,权威不是树立于新闻报道上。我有出色的视力和敏锐的听觉,我只身闯荡在雪原并且生活富足。
也许他们觉得自己善于伪装,更低估了我对自己领土的掌控。我是狼,是狮子,是战象,纵使我离群索居,也不会屈服于鬣狗的淫威。
那些白点在雪地上蠕动,细碎的脚步和这些人的体态一样卑鄙。我放下土豆,喝尽杯中的酒,提上鞋,抓起枪,一步步向木门靠去。
趴在被上的狗也生出兴致,它祖先的血液又一次于它身体流淌。两颗眼球乌黑锃亮,连同深黄的獠牙一起怒视前方。
鬣狗逐渐逼近,发出毫无章法的呼号。我不再思索,一脚踹开木门,举枪就朝一个警察射去。瞬间,他的外衣被扯裂,无数光线刺穿身体,把他切成一块块鹿肉。他还想挣扎,我又打出一枪,顿时,无数纸条在空中飞舞,上边涂满斑驳陈旧的文字。
我的狗终于蜕变成祖先的模样,狂奔着冲向那个吃里扒外的向导。他的爪子扎进胸腔,牙齿钉在额头,铜臭味的液体自他身体流出。另一个警察竟敢偷袭我,这卑鄙的鬣狗,悄无声息摸到我身后的窗户。可我是猎人,是在山水闯荡并顽强求生的猎人,没有动静逃得过我,我没一丝犹豫,甚至不屑瞄准,转身一枪就将他打倒。
我非常不齿这种行为,无论是猎人还是猎物,都应该来场堂堂正正的决斗,即便它是只鬣狗。我转出木门,狼正在啃食向导的脸,看到我出来,昂起头,讨好又骄傲的看向我。我用手擦了擦它的头,就朝屋后走去。
可恶的鬣狗还在苟延残喘,不断大声求饶,并努力向远爬。可他不配拥有我的尊重,更不值得我施与同情。我从腰间取下铁刀,一下刺穿它的大腿肌肉。
我很享受这种浴血的生活。我随我的主人在山林征战。可惜我瘦弱的身躯,应付不了野兽的爪牙。只有我的兄弟——那杆英俊威武的猎枪咆哮一声后,我才有资格被他从腰间摘下,一点一点扯断猎物的皮肉。
在我年轻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父亲常常教导我,身为兵器,唯一的出路就是征战沙场,唯一的荣耀就是客死他乡。我从小崇拜他,并志愿和他一样,从山川到海洋,永远驰骋在辽阔的边疆。从暗夜到破晓,奋勇厮杀直至崩裂暴亡。
可我和他不一样,他英俊,强壮,银纹雕刻在秀挺的剑身。他锋利,端庄,只有英雄才配将他驯服。而我只是一把短刀,一层铁皮显得是那样可怜,单薄。我开始恐惧,为前途担忧,害怕沦为市场上砍瓜切菜的废材。
我常对星空祷告,用我漫长到不朽的生命,换取刹那荣光。无论是出于敬佩还是施舍,总之,我成为了猎人的配饰。
我被绑在腰间,于山林追猎。一头头袍子野鹿奔跑,溃散,又无一例外成了枪下亡魂。每当这时,我就松开绑绳,一下捅进这些皮囊。鲜血侵入骨髓,使我由灰白变成深红。
可我不满足于此,正如父亲所说,我是高贵的掠夺者,残酷的凌虐者,而非只会盘旋在将死动物身旁的秃鹫。我时常幻想,用我小巧玲珑的身躯刺穿鹿的咽喉,或者扎碎一头黑熊的心脏。然后学我兄弟的样子,斜靠在树边,用沾血的手指吸烟。
也许虔诚撼动了上苍,三年前,在午后,我的主人正追逐一只怀孕的鹿。我不懂他念叨的药材是什么意思,只知道很名贵,很值钱。他向来冷静,却被几张废纸乱了心神。这片雪林他走过几千次,竟然被藤蔓绊下山崖。
伴随指甲抓地声和绝望呐喊声,我几乎旋转着向黑洞飞去。我说不清出于何种目的,但毅然决然用牙齿扯住那棵该死的藤蔓。刹那间,剧烈的疼痛直冲大脑,我眼睁睁看牙齿在眼前碎裂,鲜血如猎物般涌出。
我拽着主人,主人拉着我兄弟,藤蔓发出狡诈的嘶吼。
终于,我成了狩猎者,这只可恶的鹿,临死前还卖弄自己蠢笨的肚皮,妄图唤醒一丝人性。可我不是人,甚至不是兽,我的出生和存在只是为了杀戮。任何怜悯都是怯懦的遮羞布。
我不锋利了,却依旧能扯开娇嫩的肚皮。我小心翼翼剜出那堆肉瘤,并贪婪吮吸温热的血液。我是狼,是狮子,是战象,是强壮威严的狩猎者,而非摇尾乞怜的秃鹫。
这次,我品尝到了鬣狗的滋味,但腥甜中掺杂一丝作呕的铜臭。我不信邪的扎在它背部,却闻到了更厚重的铜臭味,我一刻无法忍受,挤压许久的愤怒也到达顶峰,这个丑陋贪婪的家伙,肉质也如此差劲。我看它还在垂死挣扎,不停挤眉弄眼苦苦哀嚎。这对我没用,只是徒增我的厌恶。我想给它最丑恶的死法,于是,我深吸口气,绷紧全身肌肉捅向后脑。伴随股剧烈的声响,我的躯干尽数崩裂。
他的气数尽了。也不知对谁说,更多的是自言自语吧,我看着手中的短刀,这位救命恩人,一丝悲怆竟然涌进我铁石般的心肠。看着眼前的鬣狗,它甚至不配变成狼的餐食。我将猎枪推上子弹,连打两枪,几万个纸屑在骤起的狂风下飞舞,我权当是送葬恩人的纸钱。
我们手牵手
走过郊外小径
葡萄架上结满宝石常青
我们手牵手
回到多年前的夜晚
那时我们尚未衰老
那时我们尚且年轻
窗外或者窗内
我们是狂风还是烛火
是象征未来的希望
还是饱受唾骂的弃婴
我们手牵手
回到多年前无忧的傍晚
那时我们尚未衰老
那时我们尚且年轻
我们吐出的每一口热气
凝结成时代无言的冰晶
我们挽着手
走到郊外生着葡萄架的小径
我们发疯般的呼喊
我们去捉红宝石上的蜻蜓
Level C 831-浴血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