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淤泥
近几年我被调去了场景 01.2 工作。这地方在档案上叫「不夜城」,抑或直为编号的「01.2」,住久了即也如此叫了后者。没人知道这编号是从哪来的,也大许是什么随定的数字,无所依据地便空讲出来此一编号。城大,稍显晦暗,街道横平竖直,过久了便觉得生活是同这路一样的没什么蜿蜒,没什么意外。我在这里做一份不需要动感情的工作,日子过得像复印机吐出的纸,一天和另一天几乎见不得什么区别。
日子在复印机里堆叠了不知多久,我几乎要信了这城的规矩——一切恒常,一切无澜。1989 年 12 月 9 日夜,弯腰捡掉在地上的打火机,我突觉地砖接缝处汪着一小滩深色的水渍。
我那房分在一楼,紧邻天井。不夜城的一楼总是带着潮气,墙角渗水大也不足称之为稀奇。我拿手指抹了一下,指腹沾上的东西又凉又腻,像是泥浆——很细的那种,大许并不是灰尘遇水,而应该是从哪个看不见的缝隙里反渗上来的泥浆,至于泥浆便像一些沼泽场景常见的那种。
10 日,泥浆干了,颜色却更深,且面积往外扩了大概一拇指。蹲下身去仔细看,它不再只是液体,砖缝间的水泥面上已经积起了一层薄薄的、软烂的泥,颜色发灰发黑,闻起来是腐败植质与许些脏水所混合而出的气味,虽谈不上刺鼻,但着实令人本能地不想靠近,甚至恨不得把这屋子给抛弃了。
这片淤泥现在成了我屋子里唯一在变化的东西。11 日,它的边缘向外推进了不到 1 cm;12 日,又扩了一截,把原来干净的那格地砖也糊住了半边。泥是软的,手指按下去会陷,拔出来时能带出一小撮细碎的草根一样的纤维,还有些腥味。
过于奇怪,我最后索性取了些样本3准备交上去。
屋子里没有通讯设备,走廊尽头墙上嵌着一只铜质的传声筒,筒口蒙着细网,底下一个带把手的金属小抽屉。我把样本袋放进抽屉,转动把手将它锁进去。抽屉自己吞没,发出一声极沉闷的机械闷响。
我弯下腰,对着传声筒说:「场景 01.2,东区 Upsilon G 42 号 17 单元 1 F 106 室。住所墙角出现持续性淤泥渗出,连续三日观测,日均外扩约 1 cm,暂且不知原因。取样已提交。」
筒里的静默持续了几秒,然后那个永远不带情绪的合成音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报告已上传。」
咔哒,断线。
我走回屋里,坐在床沿上,看着东南角那一小滩新渗出的湿痕正在缓慢往地砖边缘蔓延。它只是很普通的沼泽泥,那种在真实的有草有水的地方才会存在的泥——现在长在我一楼的房间里,在我用尺子标记过的那条线外又悄悄多出了米粒大的一截。我没有关灯,就这么看了它一会儿。明天它也许还会扩大。
贰·迁居
迁居的通知是在淤泥出现的第八天时下来的,也就是 18 日。那天早上传声筒自己响了。合成音念得很慢,像是字与字之间需要时距:「场景 01.2,东区 Upsilon G 42 号 17 单元 1 F 106 室。请于三日内迁至同场景北区 Sigma K 37 号 9 单元 4 F 402 室。重复:请于三日内迁至 Sigma K 37 号 9 单元 4 F 402 室。」
没有理由,没有解释,但这个我大概猜到了,或许和那泥有关。传声筒咔哒断线,走廊重新坠入那种地下室才有的安静。
我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可拾的——几件衣服,一些工具4,一本用来记什么东西的薄册子,还有一些零碎。那滩淤泥已经漫过了我在地砖上用铅笔画的三条标记线,边缘已将要舔到床脚。我没有再取样,报告也没用,第八天的泥和第一天的泥在成分上大也无所分别,只是面积不同罢了。我把尺子留在原处,那上面还沾着前日测量时蹭上的灰黑色泥渍。简单抽了一张纸擦了擦大的污垢便塞进了行李袋。
走廊里已经有了动静。隔壁 105 室的门开着,里面住着一个中年女人,我搬来这么久拢共也就同她讲过几句话。她正在往一个纸箱里摞东西,动作很慢,每拿起一件都要辨认一下那是什么。我经过时她抬起头,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什么来。对面的门也开了,一个瘦高的男人倚在门框上看走廊的天花板,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他看见我,把烟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然后转身进了屋。门没关,里面传出抽屉被反复拉开又推上的声音。
没有人问为什么搬。没有人说不搬。这座城里的居民像是早就被抽走了某样东西,一种叫「惊讶」或「困惑」的东西,剩下来的只是对指令的缓慢执行。我拎着行李走过走廊,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是湿的。天井里有什么东西在滴水,一滴一滴,节律很稳定。
新地址在城北,门牌上的字迹是凸版压上去的,摸上去有轻微的金属感:Sigma K 37 号 9 单元。楼比原来的高,外墙面还是一种暗灰。没有电梯,楼梯间的声控灯反应迟钝,要走到几乎贴上去才会亮。我提着行李一层一层往上走,三楼拐角处有个人蹲着在绑鞋带,我侧身经过时他也没抬头,只说了句「四楼左手边」,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告天气。
四楼。402 室。门是虚掩的,推开时发出干燥的吱嘎声,门轴大概缺油。屋子格局和原来那间相似,只是窗户朝西,这个钟点刚好有一片浑浊的橘色光铺在空荡荡的地板上。我把行李放在屋子正中,先蹲下来检查了所有的地砖接缝。
干燥。坚硬。没有水渍,没有泥痕,什么也没有。
门外走廊上陆续传来脚步声和沉闷的磕碰,或许是其他住户在搬东西。我对面的 401 室搬进一个年轻女人,她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就那么坐着,既没有收拾东西也没有东张西望,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像在等什么永远也不会来的访客。
黄昏沉下去了。我从窗口望出去,能看见一整排一模一样的窗户。我把那本薄册子拿出来压在窗台,然后坐在地上,背靠着墙。行李袋歪倒在脚边,那把尺子从袋口露出一截,没擦干净若留下的泥痕已然干燥,呈出一种深褐色,与这洁净的屋子显得格格不入。
夜里很静。我闭着眼躺在地上,没有床,也暂且不需要床。
迁居的第一夜,没有任何变化。
次日清晨,我在 401 室门口看见了那个年轻女人。她还坐在那把椅子上,姿势和昨天一模一样,只是膝盖上多了样东西——一小截细碎的、灰黑色的草根一样的纤维。她低头看着它,既不惊讶也不害怕。我走过去的时候她抬起头,我们的视线短暂地碰了一下,然后各自移开。我没有问她那东西是哪来的,她也没有问我知不知道那是什么。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一盏一盏地灭下去,又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我思考了一下,大概猜到了那草根的来由——渗泥的地方可能不止一处。
有人从楼梯间那边走过,鞋底沾着湿泥,在水磨石地面上留下一串浅灰色的印子,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
我想我是对的。
𝑹𝒆𝒄𝒐𝒓𝒅 𝟑𝟔 - 外潭
危害程度
7.2
影响范围
7.6
发生频率
4.3
解明进度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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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件编号:Record 36
初发地点:场景 01.2
初发日期:1982 年 2 月 7 日
事由: 场景 01.2 持续性淤泥渗出事件
自 1982 年 2 月起,场景 01.2 多单元住宅区内陆续报告墙体及地砖接缝处出现不明来源的淤泥渗出。前期调查多聚焦于淤泥的物理特性与扩散速率,然则随着居住者迁居指令的批量下达,一种更为隐蔽的次生效应逐渐显露。以下为多方观察与交叉比对后所得结论,所述内容建议全体在驻人员阅毕并纳入日常自检范畴。
接触淤泥——或仅仅是长期暴露于淤泥扩散的空间内将引发一种可观测的情感钝化现象。具体而言:
- 在迁居通知下达时,受影响者普遍未提出异议、未追问原因、未表现出可被辨识的抗拒或焦虑。该行为模式与其他常规人员反应存在偏差。
- 多位居民在首次目睹淤泥扩散时未发出任何语言反应,部分个体甚至未中断其当前动作。事后问询中,多数人将其描述为「只是看见了」,而无法提供任何带有情感色彩的评价词。
- 收拾行李过程中,个体需反复辨认本应熟悉的个人物品,仿佛这些物件已从「我的」降格为「某个东西」。
- 受影响人员的社交互动意向与能力显著下降,访问后亦有时间感知模糊等现象。
上述现象的发生、恶化速率与淤泥扩散面积呈正相关,但因果关系尚未被最终确证。不排除淤泥本身即为某种精神影响媒介,亦不排除场景内存在其他未被识别的协同因子。
需特别注明的是:上述行为均发生于意识清醒状态下,受影响者仍可完成基本生活操作、响应简单指令、进行有限度的语言沟通。因此,该类认知偏离极易被误判为「性格使然」或「疲劳所致」,从而错过早期干预窗口。
淤泥干燥后或受扰动时,常会在边缘析出一种细碎的草根状纤维。该纤维在显微镜下呈现有机质结构,细胞壁与细胞膜多已部分降解,但仍可辨识出类似维管束的残余组织。当前无法断定其为淤泥的原生组分,抑或淤泥通过某种机制从接触面所吸附的外源物质。
综合目前所得,场景 01.2 内的淤泥现象不应仅被视作物理层面的污染事件。其对居住者精神状态的影响具有明确的模式性与可复现性,且影响范围正随淤泥的扩散而扩大。
建议据淤泥污染源较近的场景 01.2 驻留人员定期进行心理基线比对或尽早转移,关注自身及邻里的行为偏差,并对一切看似理所当然的平静保持必要的怀疑。淤泥仍在扩散,而我们对于它所带来的全部后果,所知仍属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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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老人与书
那天下班,我照例穿过大街回住处。巷口围了一小圈人,我本没打算停步,这城里难得聚起什么热闹,多半是酒鬼打架或是商铺促销。但我走过去的时候,听见一种奇怪的声音——我偏头看了一眼,便看见了一个老头。满身晦暗的站在人群中间,拼命朝四下胡乱比划着什么。周围的人或皱眉或嗤笑,没一个当真。
四目相对,他脸上焦急的神色褪得干干净净,变得极其安静。胡乱拨开还未散尽的两三个人,直直地走到我跟前,站定,开口说了一长串话。声音极涩,音节粘连着,我哪怕凝神去听,也无法分辨出任何一个字。
他说了许久,最后兴许是乏了或累了,亦有可能是看透了我的茫然,便把嘴唇贴紧,用那只满是皲裂的手从贴身的大褂里掏出一本书来,不容分说地塞进我怀里。书极旧,没有封面,纸页边缘泛着脆黄,整本书轻飘飘的,仿佛随时会散架。我道了声谢,也不知道他听懂没有,他便转身,踉跄着走远了。
我小心翼翼捧回家,将书放在一个布袋子里放在柜角,一放就是几个月。
一直到过年扫尘,我才把它取出来。坐在窗下,借着冬日薄薄的阳光翻开——出乎意料,书页并未如我想象中那样脆裂,反而有一种多年翻阅才会形成的柔韧手感。只是满纸的文字,我字字认识,但无法读个明白……5
但有一部分有许趣味:
「蹇中行,没世而伫,刃于杂闲,令世人行蹇,以疒行。谓有蹇行者,以贰魄相称。谓之贰魄,即本魂、他魄,诸其本,皆为生灵之本。欲潭作刃,匀平贰等,他者化淤,而不离苦;本者观恒,另令溃体永沉,以育养外潭。切终,外潭噬世。行蹇皆蹇行,世人皆行蹇,故归有行蹈杂章、空踏虚命之良成,抑劣果。世有外潭,世外泞潭,千希同铸,水山终沉,视界余陷,希望作烬,赎渎为淤,是谓苦魇。山上有水,蹇;君子以反身修德。时无君子,当观未界而摒末地,寻及势转。终得言:蹇,至凶肆之壹也,不计之途多向黯,不解之世归循环。」
——《圆肆事·卅玖》
离开书桌,我走向窗边,点了根烟。
火柴擦亮的瞬间,旋即腾起一小团橘黄的光。烟雾吸进肺里,再吐出来时,已变得散漫而苍白,丝丝缕缕地攀上昏黄的灯泡,把整个房间都罩得不太真切。
那老头的样子便在这烟气里浮了上来。
说实话,我很久没有想起他了。那本书被我搁置了好几个月,这几个月里我照常吃饭、干活、睡觉,一次也没梦见过那张脏兮兮的脸。可如今一翻开那些虫子似的文字,他的轮廓就又活了——干瘦的身板,缠结成毡的须发,还有那双眼睛。那双眼我至今记得,浑浊,却不涣散,像浑浊的米汤底下沉着两粒黑石子,看人的时候定定的,不像是疯子该有的神情。
我弹了弹烟灰,忽然觉得这件事实在没道理。
他原本是对着一群人比划的。那些人里有闲汉,有妇人,有凑热闹的孩子,谁也没把他当回事。可他偏偏穿过他们,径直走到我面前。为什么是我?是我站得最近?是我脸上有什么让他认准了的东西?还是他根本就是随手指了一个人,而那个人刚好是我?
烟雾在眼前缓缓游移,我眯起眼,仿佛又看见他从怀里摸出那本书的样子。那动作很郑重,不像是施舍,也不像是丢弃,倒像是——托付。
对,托付。
这个词一跳出来,我忍不住干笑了一声。一个疯子,托付给我一本看不懂的天书,这算什么事。可那老头当时的神情,我现在回想起来,竟真寻不出一丝疯癫。急切是有的,含混也是有的,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涣散,他讲那些听不懂的话时,嘴巴在发抖,额头上的青筋都挣了出来,好像要把五脏六腑里的什么东西呕到我面前。
他是想告诉我什么。不是发疯,是想说而说不出。
我又吸了一口烟,低头看那本书。书页摊开在桌上,满纸的字在烟雾缭绕里显得更陌生了,像一片被风吹乱的黑蚁,密密地爬在泛黄的纸面上。读不懂,根本读不懂——明明是字,是横竖撇捺,是方块,可它们排列在一起就变成了一堵墙,把什么都挡在外面。
老头翻不过这堵墙,抑或只有他翻的过,但不管怎么样,我是翻不过去。
那么他给我的,到底是什么?
也许根本就不是书。也许他递过来的,只是一个谜。谜底是他想说的话,可他不会说,写下来又没人看得懂,于是他只能把这团乱麻塞给一个愿意停下脚步的人。他不一定是选了我,他只是等到了一个没有走开的人。
被选定之人?
想到这不禁又一阵嗤笑,看小说看魔怔了?
烟燃到了尽头,手指感到一阵灼烫,我这才回过神来,把烟头摁进烟灰缸里。最后一缕青烟断了,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那本书还在桌上摊着,书页微微翘起,像是在等下一阵风,或者下一双手。
请些文化人看看吧,就这样。
肆·先生
那本书在桌上摊了三天,我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倒不是不想看,是看不懂。
第四天,我把它装进布袋子里,出了门。
01.2 里有许些能称得上「文化人」的,但我思来想去,认识的只有一个。
城西有一条窄巷,冷清得很,只住着几户不与人来往的老人。巷子尽头有一间旧书铺,铺面不大,门楣上的匾额早就褪了色,也辨不出几个字。铺子的主人姓沈,旁人都叫他沈先生——这城里叫「先生」的人不多,他是其中一个。听说他早年在 场景 00.1 里做过文职,后来不知怎么就调到这儿来了,一待便是十几年,守着满屋子的旧书过日子,既不与人交际,也不见有什么怨言。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门上的铜铃响了一声。
铺子里光线很暗,空气里浮着一股旧纸和干墨的气味。四面墙壁全被书架占满了,书脊挤挤挨挨地码着,有的用牛皮纸包了皮,有的就那么裸露着,纸边泛出深浅不一的黄。沈先生坐在柜台后面的一张藤椅上,膝上摊着一本书,听见铃响也不抬头,只伸出一根手指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
「沈先生。」我走到柜台前,把布袋放在台面上。
他这才抬起头来。六十来岁的年纪,脸瘦而长,颧骨很高,眼窝微微凹陷,看人的时候目光很静,静到让人觉得他看你的时候,其实在看别的什么。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那个布袋,没说话,只是把膝上的书合上,放到一旁。
「有本书想请您看看。」我把书从布袋里取出来,轻轻搁在柜台上。
书一落台面,他脸上的神情便变了。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变化,像是等来了什么东西。他坐直了身子,双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方才伸来,将那本书捧起。手指很瘦,指节突出,翻书页的动作极轻,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他看了很久。但或许是辨认。嘴唇微微翕动,眼镜片后的眼睛眯起来,又睁开,反反复复地从书页的这一头看到那一头,再从那一头看回来,像是终于发现了什么不得了东西。
「这本书,」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从哪里得来的?」
我把巷口遇见老头的事如实讲了。
沈先生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把书放下。他起身走到书架前,从第三层抽出一本极旧的册子,封皮上的字已经磨得几乎看不见。他翻了几页,回头看了一眼柜台上的书,又低头看手里的册子,反复比对了几次,脸上的神色越来越复杂。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他问。
我摇头。
他把那本册子也拿到柜台上来,翻开其中一页,推到我面前。那上面是手抄的字,墨迹极淡,笔迹却和那本书里的如出一辙。
「那个老头,你见着的那个,」沈先生说,「他以前不疯。他叫周肆平6,从前是 The Leaders 里干文职的人。」
「他经手过什么?」我问。
沈先生没有直接回答。他把那本册子翻到另一页,用手指着一行字让我看。那行字写得极密,排列的方式和那本书里的文字一模一样——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成了障碍。
「他也交过报告,」沈先生说,「和你一样,见过的。」
我没说话。
「他看见的不一样。」沈先生翻开那本无封面的书,指着其中一页。那一页上密密的字中间,忽然出现了一个我认得的词——淤泥。不是一两个,而是一整段——一段我从未去翻看也从未看出的段落。
我顺着那一段往下看,勉强辨认出几个断续的句子:
「……渗而不止,非水非土,日扩叁分7。取样呈报无复。柒日,有物蠕,细如丝,色白。拾日,浮泡,则有气,嗅若腐。拾肆日,扩半室,舍内器物皆陷,夜半闻有声淤中出,似语非语,不可辨……」
我这便看懂了——老头也见过淤泥。,侵占了半间屋子的、活的淤泥。他交了报告,没有人来。他在那间屋子里待了至少十四天,看着那滩泥一天一天地扩大,看着里面有东西蠕动,听着里面有声音说话。
然后呢?
然后他疯了8。他变成了那个在巷口拦住陌生人、拼命比划着什么的脏老头。他想说却说不出,想写下来却没人看得懂,于是他只能把那些东西写成这本书,把书塞给一个愿意停下来的人。他不是在发疯。他是在报信。
「沈先生,」我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干涩,「他报上去的那些样本,后来怎么样了?」
沈先生看了我一眼,没有回答,只是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慢慢擦拭着。
这个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清楚。
我忽然想起自己交上去的那几袋淤泥样本。传声筒那头的合成音说了「报告已上传」,然后咔哒一声断线。然后呢?然后什么也没有。没有人来检查,没有人来维修,没有任何后续。那袋样本像被那个铜质的抽屉吞进去了,再也没吐出来。
「你那份报告,」沈先生把眼镜重新戴上,忽然说道,「也许不会有回音的。我在这里十几年,见过不止一个交报告的人。」
「他们都没得到回信吗?」
「也不是,」他顿了顿道,「你最近被要求搬过家吧——这就是结果。没人知道那情况会不会被解决,但我看啊……啧、啧,恐怕不行咯……」
一切恒常,一切无澜。
「他那本书里写的,」我指着柜台上那本无封面的旧书,「我交上去的那个样本——」
「未必是你那一个,」沈先生打断我,「但也未必不是。」
我把书重新装回布袋里。沈先生没有挽留,只是在我转身的时候,用那沙哑的声音又说了一句。
「这书你看不懂,但有人看得懂。」
「谁?」
「那个已经看不懂的人。抑或是我」
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布袋的系口绳,忽然觉得这袋子比来时重了很多。
室内又来了音:「你若是对这事还好奇,那你明天再来找我。」
我听罢,向家赶去。巷子里没有人。01.2 的天色永远是不明不暗的灰,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我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几个字——日扩叁分、泥中有物、似语非语。
那个老头,周肆平,他在自己的房间里待了十四天9,听着泥里传出来的声音。他把这件事写成了书,塞给了一个陌生人。然后呢?那个房间现在在哪?那滩泥还在不在扩?他后来又被调去了哪里?
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书铺。铺门已经关了,门楣上褪色的字隐在灰蒙蒙的光线里,几乎看不清楚。
一切未变,一切终变,故而——事事无常、世事无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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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录对象:周肆平
生年:1931 年
现居地:场景 01.2
现工作:无业
周肆平,原名周乾10。据证词,「周肆平」一名为后更名,更名时间与其唯一存世文本 《圆肆事》 的成书时间大致重合,即 1984 年左右,具体见下。原名废弃多被视为其对过往身份的一次主动割裂。
曾于The Leaders文职系统内任职,权层不明,与异常现象记录或档案编撰相关。1982 年调任至场景 01.2,1983 年较长时间居于场景 01.9-C,自 1985 年回归起未曾离开场景 01.2。
1982 年 2 月场景 01.2 首次报告淤泥渗出事件。周肆平为最早一批提交观测报告及淤泥样本的人员之一。
周肆平住所11墙角出现淤泥渗出。其反应较同期其他报告者更为系统:连续多日测量扩散速率,详细记录外观、气味与质地变化,并多次取样提交。
淤泥出现约两周后,周肆平的定期报告突然中断。
据好友沈先生回忆,在此期间,周肆平曾不止一次尝试通过传声筒以外的方式寻求反馈——具体途径已不可知,但无人应答。
此后约一个月,其在邻里间的出现频率急剧下降。零星目击者称,他看上去同前一样,只是不太说话。
据后来进入其住所回收物件的后勤人员所述:房间内淤泥已覆盖超过一半的地面面积,部分区域厚度近数寸,室内弥漫腐败气味。个人物品多已陷于泥中,唯有床铺与书桌一隅尚可落脚。桌上堆有大量手稿,字迹从工整渐趋潦草,最后数页笔划扭曲,几乎无法辨认。
后勤人员试图搬运手稿,但多数纸张因潮湿粘连损毁严重,最终仅回收少量残页。周肆平本人则在此次回收前已主动离开住所。此后有人见其在城北废巷间游荡。
《圆肆事》的成书时间无法精确判定,多说成于 1983 ~ 1986 年。
好友沈先生推测周肆平在场景 01.9-C 的某时期集中完成了此书的写作。全书共六十四章,其中叁、廿陆、卅玖、卌柒的标题受到了特殊标记。该书无封面、无前后记、无注释,以文言夹杂自创词汇的方式写成,内容相对晦涩。沈先生经多年断续研读,认为该书并非周肆并面向读者的叙述,而更像是某种自我对话的遗留物,抑或是一份无人接收的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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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沈先生
第二日,我又去了那条窄巷。铜铃响过,铺子里依旧是那股旧纸与干墨的气味。沈先生仍坐在藤椅上,姿势与昨日别无二致,像是一整夜不曾挪动过。他膝上摊着的却不再是昨日那本旧册子,而是一叠散乱的稿纸,纸面上密密麻麻地缀满了小字,墨迹有新有旧,有的地方用红笔圈过,有的地方打了问号,像是某个人在纸上与自己反复争辩了许久。
「来了。」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比昨日亮了些,像是等了很久。
我把布袋放在柜台上,没急着打开。沈先生却先开了口。
「昨天你走后,我又翻了一遍那本书。」他拍了拍膝上的稿纸,「不是翻一遍,是翻了半辈子。这本书我断断续续读了十几年,始终觉得隔着一层什么。直到你昨日把那本书带来,两厢对照,才终于有几处通了。」
他把稿纸理了理,挑出其中一页,推到柜台这边来。那页纸的抬头写着几个字,字迹工整而用力,几乎要透到纸背去——
《圆肆事注》。
下面一行小字,是署名——沈先生。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抬起头来。
「沈先生,」我说,「这是您的名字。」
他没有否认,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动了一下,不像笑,更像是对某种巧合的认命。
「周肆平写书,我注书。他疯了,我没疯。可有时候我觉得,疯与不疯之间,差的不过是一本书的距离。」
他把那页注稿翻过来,背面还有字。密密麻麻的注解中间,有一个字被红笔圈了又圈,几乎要把纸圈穿——蹇。
「这个字,」沈先生用指尖点着那个红圈,「卅玖章最密,几乎句句不离。周肆平用这个字,不只是在用它的本义12。」
「……」
「你有没有想过,那滩泥里传出来的声音,到底说了什么?」
我没有回答。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只听见书架发出了极细微的吱嘎声。
沈先生从藤椅旁的小几上端起一杯凉透的茶,抿了一口,润了润嘴唇,像是接下来要说的话需要耗费许多气力。
「蹇,」他把茶杯搁下,「按周肆平的用法,不只是形容词,它是动词,更是一个名词。它指的是一种状态,一种进程,或者说——一种规则。」
他翻开那本无封面的书,找到三十九章起头那一页,手指沿着竖排的字行缓缓下滑,边指边念:
「『蹇中行,没世而伫,刃于杂闲,令世人行蹇,以疒行。』——这句的意思是:在蹇中行走,终生停滞不前,在琐碎与空无中被消磨,让世上的人都行走于蹇之中,以一种病态的方式行走。」
「『谓有蹇行者,以贰魄相称。』——把那些行走于蹇中的人,分为贰魄。」
「『谓之贰魄,即本魂、他魄,诸其本,皆为生灵之本。』——所谓贰魄,就是本魂和他魄,究其根本,都是生命体的本质。」
他念到这里停了下来,抬头看我。
「这个本质其实就是灵魂。他在用自己造出来的词汇,描述一种他从淤泥里观察到的东西。『蹇』是一个地方,一个过程,一个——怎么讲——一个系统。」
「什么系统?」
他合上了那本书,然后:「欲潭作刃,匀平贰等,他者化淤,而不离苦;本者观恒,另令溃体永沉,以育养外潭。切终,外潭噬世。」把这一句话一字一顿地背了出来。
然后他解释。
「这句话是核心。周肆平认为,那个『外潭』——也就是淤泥的来源——是一把刀。这把刀把人的魂魄均匀地劈成两半。一半叫『他魄』,被化成淤泥,但不会脱离痛苦;另一半叫『本魂』,被留下来观看这一切,看着自己的另一半在泥里溃烂、沉没,然后用这种溃烂去『育养』外潭。」
「最终,外潭吞噬一切。」
他说完这句话,房间里那盏老旧的灯泡忽地闪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电流里打了个寒颤。
我把手从柜台上收回来,发现自己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坚信这不是比喻。他在淤泥里看见的那些蠕动的白丝,那些从泥里冒出来的气泡,还有那个在夜里发出声音的东西——他觉得那就是『他魄』。是他自己的,也是所有接触过淤泥的人的。淤泥每扩散一寸,就多一个人或者一件事物。一半肉体还在走动,还在往传声筒里报报告,还在收拾行李搬家;另一半已经烂在泥里,永远被困在那个往外扩散的黑色泥潭之中。」
「这就是为什么,」他慢慢地说,「你搬家的时候不难过。你的邻居不难过。那个在巷子口把书塞给你的周肆平,他也不是生来就疯的。他只是比我们更早的『死』了。」
我忽然想起迁居那天——他们都在。但有一半已经不在了。
「周肆平管这个过程叫『蹇行』,」沈先生把注稿翻到另一页,「走在蹇里的人,就是蹇行者。蹇行者不会哭,不会笑,不会害怕,也不会愤怒。他们会走路,会吃饭,会接指令,会搬家。但他们不再『活着』了——悬在生死之间的某个地方,像被钉在标本盒里的昆虫,姿态完好,内脏却已经被掏空了。」
「所以这座城——」
「这座城,」沈先生打断了我的话,声音里头一次带上了一丝疲惫,一丝被压了太久终于漏出来的疲惫,「这座城已经如此很久了。不是从 1982 年那批淤泥开始的。那批淤泥只是一次比较明显的爆发,一次终于被注意到了的症状。真正的蹇,可能远在这座城被称作『不夜城』之前,就已经渗进来了。」
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慢慢擦拭,那动作和昨日一模一样,但此刻看来,却不像是一个老人的习惯,而更像是一种仪式——一种在说了太多真话之后,用来稳住自己心神的东西。
「周肆平最后在书的角落里写了一行小字,」沈先生把眼镜重新戴上,「字迹很淡,像是写完了全文之后犹豫了很久才加上去的。『时无君子,当观未界而摒末地,寻及势转。』」
「什么意思?」
「没有希望的时候,就去看一看那个还没有被淤泥吞掉的地方,抛弃末地,寻找转机。」沈先生把注稿收拢,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圆肆事》的旁边,「他说得轻巧。可他看了半辈子,看到最后,还是疯了。」
「不对。」我说。
沈先生抬起头来。
「他没有看到最后,」我说,「他把书塞给了我。」
沈先生看了我很久,久到门外的窄巷里传来一声遥远的狗吠,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拖出长长的尾音。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极浅,浅到几乎不能称之为笑,只是嘴角和眼角的皱纹同时往一个方向牵动了一下。可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不再是那个守着旧书铺、与世无争的沈先生,而是沈先生——那个花了十几年时间,为一个疯子的天书逐字逐句作注的人。
「你说得对,」他说,「他选了你。不是因为你站得近,不是因为你是最后一个没走开的人。是因为你还没有开始厄运。」
他从那叠注稿里抽出一张没写过的白纸,拿起柜台上的钢笔,拧开笔帽,在纸的最上方写了一个字——
蹇
然后在下面画了一个箭头,指向两个字。
淤泥。
又从「淤泥」引出第二个箭头,指向两个字。
外潭。
最后从「外潭」引出一条线,写了一个问号。
「你想要继续查下去吗?」沈先生把笔帽拧回去,将那张纸推到我面前,「我来替你注。」
我低头看着那张纸。墨迹未干,「外潭」两个字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反光,后面的问号像一只半睁的眼睛,正安静地回望着我。
窗外,不夜城灰蒙蒙的天色一成不变。远处有人走路的脚步声,鞋底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湿漉漉的声响。那声音很轻,很慢,像一个已经走蹇了很久的人,正在一寸一寸地往淤泥深处走去。
我伸出手,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布袋里。
「明天,」我说,「明天我再来。」
沈先生靠回藤椅里,把眼镜推上额头,闭着眼,像是完成了一件悬了多年的大事。
「明天,」他重复了一遍,「我等你。」
铜铃在我身后响了一声。巷子里还是没有人。头顶的天色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一切都停在那片永远不变的光线里。我攥紧布袋的系口绳,快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身后隐约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又或许只是旧书铺里某本受潮的书脊发出的细响。我没有回头。
陆·档案馆
在常规理解中,场景 01.6-C 不存在,即其作为开发室所开发出的场景之一,却无法被在 蓝色通道 中观测到。至 1981 年 7 月 26 日,已有众多理论认为 场景 01.6-C 实际位置不存在于开发室当中,甚至它不会是现实世界中的一部分,现13该理论已成为了主要说法,也被认为是「外潭」之名的来由,即「世外泥潭」的简写。
场景 01.6-C 是开发室的一个 C 系列 E 级场景,其初次被证实存在并初步探索于 1978 年 4 月 9 日。
环境布局
潭
场景 01.6-C 主体部分为一片泥潭与水潭所交织而成的静谧地带,通常被认为处于某片巨型沼泽的腹地;抑或是场景本身就是一片巨型沼泽。面积暂时无法测得,具体参照场景效应部分。
潭面通常呈出一种油亮的、近乎凝固的光泽,色泽主要为铅灰色或淤青般的紫黑色。光线似被潭体所吞噬,仅在其表面留有少许晕影。
潭的深度亦不可测。曾有一报告提及,一探索者将一绳索投入一片看似清浅的水潭,绳索放尽至五十米仍未见底,待回收时,浸没部分已收侵蚀,断口处附着着无法拭去的、散发出烂草根与腐烂杏仁气味的深色黏液。另据多份报告,有时探索人员注视潭时会感到水体正向自身逼近,但此类报告中多数均未测出潭面的增高,记述有潭面生高的报告仅有两例。
泥潭与水潭之间无明确界限,二者彼此渗透,相融合区域呈胶质,难以稀释或解离。气泡不时从潭底翻涌而上,破裂时释放的气体接近于某种蛋白质被缓慢焚烧后的焦苦气息,混合着半许类似臭氧的气息。但水潭与泥潭区域均未出现类似于此现象的情况或是预兆,具体原因仍有待分析。
陆地块
除开主体部分,即泥潭与水潭之外,场景 01.6-C 仅有可被登上的中量陆地块,在人员进入或卡入该场景时亦有可能直接坠落至陆地块之上,其中上种情况基本会导致人员出现擦伤、骨折、甚至死亡,故此类情况通常被认为是同于被淤泥淹没的一种场景内不幸事件。
目前均未出现陆地块面积超过 300 m2 的报告,故此推断该数据即为陆地块的上限大小,且于 1979 年出现的一份陆地块报告亦证实了这一点:
两名人员在探索过程中发现一被异常切割的陆地块,在多次测量后取得平均值分别为南块 249.74 m2、北块 300.00 m2,之间为宽 3.47 m 的水潭,两岸均为直线,互相平行。岸线向内 2 m 区域内未有任何除草外的场景原生生物。
除此报告以外,亦有零星报告显示陆地块会呈现出不断缩小的状态。
一般情况下,陆地块边缘通常长有沾有淤泥的芦苇或者杂草,相对靠近陆地块中心的位置则会出现一些树木,主要为水松、落羽杉等耐水性松科植物为主。树皮脱落露出白色木质,树叶则整体终年保持棕色,进而无法进行光合作用,无法生长,同时暂未出现在场景内观测到任意树木呈生长状态的报告。同时树木亦未呈现出任何的衰老、死亡、腐化等现象,推测其在生长方面处于定格状态。
场景效应
暂无任何有效手段测得 场景 01.6-C 的具体面积,或是说本层级不存在任何形式上的边界或边界地区、地带。据目前全部拥有,无论证实与否的资料而言,该场景极有可能无限大并逐步向外蔓延,并使面积愈大。目前,即 1982 年 5 月 28 日,场景 01.6-C 已呈现出将包裹着整个开发室的趋势,人员可从开发室各处卡至 场景 01.6-C,但由于某些其性质或特征,使得进入 场景 01.6-C 目前相对难以完成。
场景 01.6-C 的「潭」会渗入至其他场景,具体请参见 Record 35 与 Record 3614 两份文件,此处不做赘述。
𝑹𝒆𝒄𝒐𝒓𝒅 𝟑𝟓 - 毯下潭
危害程度
8.2
影响范围
9.3
发生频率
9.8
解明进度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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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件编号:Record 35
初发地点:场景 00.0
初发日期:1980 年 11 月 9 日
事由: 场景 00.0 不明淤泥渗出
自 1980 年 11 月起,场景 00.0 内陆续有人员提及一种无明确来源的深色淤泥,主要出现在廊道转角、墙纸接缝下方及地毯边缘。此前多数报告仅将其视为环境脏污的偶发表现,直至有人员发现接触者普遍存在一种异常平静状态15,方将该现象纳入档案体系。
目前对于 Record 35 的资料仍然有限,若有新发现请及时报告,目前 The Leaders 正在研究中。
最后更新于:
1981 年 3 月 4 日 15: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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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上档案夹,手指按在封面上那行褪色的标签上。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很轻,很有节奏,正在往长桌这边靠近。不紧不慢的,像是怕惊到谁。
我抬起头。
沈先生站在长桌的另一端,手里拿着一本旧笔记本,镜片后的眼睛正安静地看着我。
「我就知道你会来翻这份。」他说。
他没有问我什么时候来的、看了多少、看懂了没有。他拉开我对面的椅子坐下,把那本旧笔记本摊在桌面上。
日光灯嗡嗡地响。墨绿色绒布上的线头在气流里微微颤动。窗外那条窄缝里透进来的光终于暗下去了一丁点——或者也许是我的错觉。
沈先生把老花镜重新架回鼻梁上,翻开他那本旧笔记本,拿起桌上的铅笔,在空白的一页上写下了几个字。写完把笔记本转过来,推到我面前。
世有外潭,世外泞潭。千希同铸,水山终沉。
「这是卅玖章里的一段,」他说,「我译出来的。前半句讲事实——世界之外有一个泥潭。后半句讲结局——所有的希望都会被一起铸进泥里,水与山最终都会沉下去。后面还有一句,你看过。」
他把笔记本翻过一页,上面已经提前抄好了一行字:
时无君子,当观未界而摒末地,寻及势转。
「『当观未界而摒末地』,」沈先生念出声来,「去看一看那个还没有被泥吞掉的地方,然后把已经被吞掉的地方抛弃。当然,这个也能解释成——抱怀着希望前进,抛弃先前的一切。」
他把铅笔搁下,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
「后来的所有人——包括你,包括我,包括周肆平,都是在他们放弃之后,还在继续做无用功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从笔记本上移到我脸上。
「所以你打算继续做下去吗?」
日光灯在我头顶嗡嗡地响。窗外那条窄缝里的光彻底暗了下去,像是一只眼睛缓慢地合上了。
「或许。」
柒·周肆平
再去书铺是三天后。这三天我没有去工作,更没有出门,也没有翻那本书。我只是靠在窗台上,看着对面一模一样的窗户,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雾升起来,散开,再升起来,再散开。第三天傍晚,或者也许是清晨,传声筒响了。
合成音一如既往地不带情绪,念出一串地址。不是给我的,是给隔壁 401 的。我隔着门听见那个年轻女人开门、关门、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然后一切重归安静。她没有回来。第二天也没有。
我忽然很想去书铺。
铜铃响过,沈先生没有坐在藤椅上。他站在书架前,背对着门,正把一本书塞回最顶层。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来,手里还举着另一本书,封皮上积着一层薄灰。他看了我一眼,把书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了一句我没预料到的话。
「我想带你去见一个人。」
我不傻。我在那几秒里已经知道他说的是谁。
沈先生从柜台后面绕出来,从衣帽架上取下一件灰扑扑的旧外套,又从抽屉里摸出一样东西放进外套口袋里。我没看清那是什么,只看见他的手在口袋里停顿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看着我,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档案馆里那盏日光灯。
「他最近好一些了,」沈先生说,「能说话。不清楚,但我能听清。」
他把铺子的门锁好。我没有问为什么偏偏是今天,为什么偏偏是我。有些问题的答案,在问出口之前就已经知道了。
北区的街道比东区更安静,或者说更死寂。两旁的建筑和东区并无分别,一样的水磨石地面,一样的暗灰色外墙,一样整齐划一的窗户。这里似乎没什么人住,街道上偶尔有一两个行人,走得很慢。
沈先生走在前面,脚步不疾不徐。我们穿过三条横街,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一片废弃的住宅楼。墙根处长着几丛杂草,颜色却不对劲——不是绿的,是一种发灰发暗的墨绿色,像是从泥里吸饱了什么不该吸的东西。走近了才看清,那些草的根部果然汪着浅浅的泥水,灰黑色的,表面泛着油亮的光。
我已经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了。
空气中有一股极淡的腐败植质的气味,和我在旧居墙角闻到的一模一样,只是更浓些,也更冷些。我和沈先生踏过那滩泥水,鞋底发出黏腻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脚下轻声叹息。
楼洞里更暗,声控灯亮了,但那光极微弱。台阶上落着一层细细的灰,灰尘中间有一串脚印。脚印很旧,边缘已经模糊,不是今天的,也可能不是这个月的。沈先生沿着那串脚印往上走,走到三楼,在一个没有门牌的门口停下来。
门虚掩着。
「他在这里住很久了,」沈先生压低声音说,「自从离开原来的住处就一直在这儿。没有人安排,是他自己找的。你知道——他们也不太管他了。」
「吱嘎。」
我推开门跟着他走进去,屋里的气味——沼泽的气味,腐败植质和脏水混合的气味。
屋子不大,陈设极简。一张铁架床,一张木桌,一把椅子,墙角堆着几个纸箱。整个地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灰黑色泥浆,有些地方已经干了,结成硬壳;有些地方还是湿的,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墙角的泥浆更厚,边缘析出一些细碎的草根状纤维,正是我见过的那种。泥浆从墙角往外蔓延,已经覆盖了将近一半的地面,边缘逼近床脚,一寸一寸地往内推进。
一个人坐在床边。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瘦骨嶙峋的锁骨。头发花白,稀稀拉拉地贴在头皮上,胡须乱糟糟地缠结成毡。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瘦得像一束枯枝,指节突出。
我认出了那双眼睛。
浑浊,但不涣散。像浑浊的米汤底下沉着两粒黑石子。和巷口那时一模一样,只是多了一层薄薄的水光——是岁月。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肆平。」沈先生唤了一声,声音很轻,但没有回应。
「乾子?」这次有了回应,那老头应了一声,虽仅是很厚重的鼻音,但大可认出那是应沈先生这话的。
周肆平的目光从沈先生脸上慢慢移到我脸上。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然后他又看向沈先生,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疑问。
「他是那个拿到书的人。」
周肆平的眼睛眨了一下,很慢的一下。然后他张开嘴,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来——极涩,音节粘连着,含混不清,像是每个字都在泥浆里泡过,拖泥带水地往外爬。
「你、看、了。」
这两个字我勉强听清了。后面的句子像一串被嚼碎的东西,含含糊糊地从他嘴里滚落。他又重复了一遍,语速快了些,我反倒更难辨认。他手指抓住膝盖,指节发白,嘴唇发抖。
我看向沈先生。
「他说,」沈先生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侧耳听了片刻,开口翻译,声音平稳而低沉,「你看了书。你还没烂,对吗?」
还没烂。
这个词让我后脊一凉,这「烂」必定没有去指身体。
「我读了,」我说,「我能看懂的都看了。」
周肆平点了点头,动作很慢。他又说了一长串话,声音时高时低,有时像呢喃,有时又突然拔高,像是什么东西在他喉咙里翻涌,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出口。
沈先生皱着眉听了一会儿,神情渐渐凝重起来。
「他说,泥里的东西不是死物。是会动的——活的。他亲眼见过。白色的小东西,像丝一样,在泥里蠕动。」沈先生的翻译停顿了一下,周肆平又说了几句,手指在地面上那层薄泥的方向指了指,「他说,后来泥多了,就开始冒泡。泡破了以后有气味,不是普通的臭。他闻到过那种气味——像是泥在呼吸。」
周肆平忽然站起来。
这个动作太突然,沈先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周肆平却没有靠近我们,他转身走到墙角那层最厚的泥浆旁边,蹲下去,伸出那枯枝般的手指,在泥面上戳了一下。然后他回过头来,嘴里吐出几个字。这几个字比之前清晰一些,像是他在反复练习之后终于把这几个音节磨圆了。
「还在、长。」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墙角。那里的泥浆边缘确实比旁边的地面又外扩了一些,我注意到他放在旁边作标记的小石子已经被泥吞没了大半。和我的旧居一样。和档案里记录的每一次一样。它在长,它一直在长,从不停歇,也不分对象。
「周先生,」我蹲下身,和他平视,「您写的那个『外潭』——它到底在哪?」
他怔怔地看着我,嘴唇翕动了许久,没有发出声音。然后他缓缓抬起那只沾着泥的手,指了指地面——那层覆在地砖上的、正在一寸一寸向外蔓延的淤泥。
不是指某个方向,不是指城外,不是指远方。是指这层泥本身。
「就、是。」他说。
我盯着地面上那滩灰黑色的泥浆。它安安静静地伏在那里,表面泛着油亮的光泽,看起来和普通的沼泽泥没什么两样。可那些从边缘析出的草根状纤维在微微颤动,像是有什么极其微小的东西在泥层之下游弋。它就是外潭。不是某个远方的沼泽、某个需要穿越重重关卡才能抵达的终极深渊——它就长在周肆平的房间里,长在我曾经的旧居里,长在走廊的脚印里,长在巷口那些变了色的杂草根部。它无处不在,一寸一寸地,从每一个缝隙里渗进来。
「他、们、说——」周肆平忽然又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涩,像是一口枯井里翻上来的回音,「传声、筒。」
他费力地说了许久,中间几次停下来。
「他说他交过很多次样本,」沈先生转述道,「最开始是装在袋子里放抽屉里,后来抽屉满了,泥还是不停地渗。他就直接对着传声筒报告,把泥举到传声筒前面,让他们看。他说——传声筒后面有人,不是一个,是好几个。他们收到报告,会记录,会归档。会有人来调人搬走——这就是全部。」
「他们有没有真的派人来过?」我问。
周肆平沉默了。他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到沈先生的脸上,又从沈先生的脸上移回我的脸上。然后他摇了摇头,动作很慢,很沉。
「没、有。」
「他们、知道,」周肆平的声音忽然清晰了一瞬,像是一阵风把浑浊的水面吹开了一道缝,「一直、知道。」
这句话不用沈先生翻译,我全听清了。
「知道什么?」沈先生追问。
周肆平指了指地上的泥,又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又指了指我们两个人。他的嘴唇抖得厉害,接下来的一长串话像是从他身体深处被什么东西硬挤出来的。
「他说,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泥不是普通的水土渗漏。最早的报告是 1980 年从场景00.0 提交的,那时候他们就知道泥会影响人的精神。他们定了规矩——泥扩散到一定程度就转移人员。但他们从不解决泥本身,只是在搬人。」沈先生停下来,周肆平又补充了几句,声音低沉到几乎听不见,「他说,他在文职系统里待过,他见过那些被归档的报告。每个场景都有。不是偶尔的渗漏,是系统的渗透。其他的:场景 00.1、场景 00.2、场景 00.25——名单比我们知道的要长得多。」
「他向上反映过,写过正式的报告。但没用——回应是『这事没法解决』。」
「之后呢?」我问。
「之后他就开始写那本书了。这六十四章——六十四个场景,但书丢了不少。」
周肆平慢慢走回床边坐下,动作很慢,像是一件被抽空了棉花的布偶,软塌塌地陷进床垫里。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破旧的本子,递给我。我接过来翻开——不是那本无封面的书,是更早的东西。里面的字迹从工整逐渐走向潦草,前几页还是清晰的观测记录。到了中间,笔迹开始倾斜,行间距越来越窄,字与字之间出现大片的涂改痕迹。最后几页几乎无法辨认,有些字写了一半就被划掉。
我把本子合上,还给周肆平。他接过去,抱在怀里,嘴唇还在微微颤动,但没有再发出声音。
沈先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向周肆平走近一步,弯下腰,轻声问了句什么。周肆平抬起头,看了沈先生一眼,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巷口那种急切,剩下的只是一层薄薄的水光,和一种说不清是释然还是放弃的平静。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挤出几个模糊的音节。我分辨不出意思,但沈先生听懂了。
「他说,」沈先生直起身,「他帮不了你。」
我站着没动。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地响,窗户外面是永恒不变的灰色天光,照在那层薄泥上,泛着油亮的光泽。周肆平坐在床边,两只手叠放在那本破本子上,安静地垂着眼,像一个已经把所有话说尽、把所有的力气用光的人。
「他说对不起。」沈先生补了一句。
我点头,弯下腰,对周肆平说了声谢谢。
他听见了,没有抬头,只是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走出楼洞时,巷口的泥水还在原处,面积似乎比来时大了一些。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三楼的窗户里透出微弱的光,周肆平还坐在那张床上。他没有送我们,也没有站在窗口看我们走。他就那么坐着,像一尊被遗忘在沼泽深处的泥塑。
沈先生一路没说话,直到我们走出北区,走回东区熟悉的水磨石街道上,他才停下来,在路灯下掏出他那本旧笔记本,翻到空白的一页,用铅笔写下了一行字。写完撕下来,递给我。
纸上只有十个字——
「淤泥仍在扩散。我们仍是行人。」
我折好纸条放进口袋,和之前那张写满箭头与问号的纸放在一起。
捌·如常
从北区回来之后,我生了一场病。不是什么大病,但浑身乏力,躺在床上看天花板的裂纹一看就是一整天。401 的门再也没开过,那个年轻女人走后,隔壁便一直空着,安静得像一口枯井。沈先生托人送来过一包药材,用旧报纸裹着,里头夹了张纸条,写着煎煮的时辰和火候,末尾附了一句:肆平安好,勿念。
我把药煎了,喝了三天,病退了。第四天清晨,我从床上坐起来,把沾着泥痕的那把尺子从行李袋里抽出来,放进了抽屉最底层。没有扔——也说不清为什么没有扔,但不想再看见它。
然后我出了门,回去工作。
传声筒再也没有响过。至少没有为我响过。走廊里偶尔会有其他人的门铃在深夜里短促地叫一声,然后便是脚步声、开门声、关门声,一切重归安静。那些搬走的人再也没有回来。那些留下的人继续走路、吃饭、接指令,在灰蒙蒙的天色里过着横平竖直的日子。没有人问为什么搬家,正如没有人问为什么留下。
我照常穿过大街去上班,照常在巷口买一包纸烟,照常在天黑之前回到那间窗户朝西的屋子里。我坐在地上,背靠着墙,抽烟,看对面一整排一模一样的窗户。烟雾升起来,散开,再升起来,再散开。
我想,我大概是需要先活着。
沈先生约我喝酒,是个傍晚——或者说,是头顶那片永恒不变的灰蒙蒙光线里,一个被约定俗成称为"傍晚"的钟点。他关了书铺的门,提着一只陶壶到我家来。我去楼下借了两只搪瓷杯,擦干净,搁在地板上。他把陶壶的塞子拔开,一股微苦的、粮食发酵的气味弥漫开来。
"自己酿的,"他说,"这城里买不到什么好东西。别的场景……不好找。"
我们就坐在地上喝酒。酒入喉有点涩,但暖和。沈先生喝得很慢,每次只抿一小口,然后把杯子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拢着杯沿,像是怕它凉了。
他不提淤泥,不提周肆平,不提外潭。我也不提。我们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些无关紧要的事——书铺里又进了几本旧书,城西那条巷子里的野猫生了一窝崽,最近的烟丝似乎比从前潮了些。话题就这样轻飘飘地浮在酒面上,谁也不去搅动杯底沉着的那些东西。
喝到第三杯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看着我,隔着镜片的眼光不知怎么就柔软了些。
"你不打算再找了?"
我端着杯子,没有立刻回答。窗外有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又渐渐远去,消失在楼梯间里。我把杯子里最后一口酒喝完,搁在地板上。
"找,"我说,"但不是现在。"
沈先生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催我。只是拿起陶壶,又给我斟了小半杯。
"日子还长,"他说,"不急。"
「还记得那句『肆平安好』吗?」
「记得,怎么了?」
「周肆平那几天没了,就当祝他安好吧……」
「怎么死的?」
「他也生了病,但与你不同——大病,医不活的那种。」
「……」
不知道再说些什么。
"他走之前,留了几句话给你。"
"他说什么?"
"他原话断断续续,我拼了一天才拼出来。他说——不要停手。他说你是接住他书的人。他是倒下了的行人,但他的希望还在他手里。他把接力棒递出去了,你不要替他放下。你要不停手地走。走下去。"
后来沈先生醉了,先是耳朵红,然后是眼眶,最后趴在桌上便睡着了。我找了条毯子给他披上,他也没醒,只是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楚。大概是书里的话。
我自己把剩下的酒喝完,坐在窗台上,看着外面那一片暗灰色的楼宇轮廓。远处不知哪间屋子里传出收音机的声音,极轻极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里飘来的。我把沈先生带来的那张纸条从口袋里摸出来,借着窗外微弱的灯光又看了一遍。
淤泥仍在扩散。我们仍是行人。
玖·寻潭
后来我娶妻生子——当然,没婚礼,就是口头应下来的。沈先生也来访了我几回,说到这个,我倒觉得他怪长寿的。孩子叫念平,九〇年春天生的。到九九年,已经满过九岁了。
小年纪的男孩子,胳膊腿细长,跑起来像一阵风。他不怕生,邻居家的门被他敲了个遍。他最喜欢去沈先生的书铺,趴在柜台上翻那些满是灰尘的旧书,不认识的字就问。沈先生也不恼,每次都从眼镜上方看着他,慢悠悠地讲,讲完了就让他帮着掸书架上的灰。我夫人说这孩子不像我,我说不像才好,她笑了笑,没接话。
这些年我过得不算差。工作还是那份工作。不同的是屋里多了两个人。传声筒再也没响过,墙角的泥再也没渗过,一切安静得几乎可以让人忘记那滩灰黑色的、一寸一寸往外爬的东西。几乎。
但我没有忘。那些档案里的句子,周肆平房间里那层油亮的泥浆,他指着地面说「就是」时的眼神,沈先生写在纸上的那个问号——它们没有走,只是沉下去了,沉在日常生活的底下,像淤泥沉在潭底。你也许看不见,但它一直在那里,慢慢变厚。
那天下班,我照例穿过大街回家,在巷口买烟的时候看见一截草根。很细,灰黑色,卡在水磨石地砖的接缝里,被行人的鞋底踩扁了,边缘析出一些毛刺状的纤维。我用鞋尖拨了一下,它从砖缝里翻出来,露出底下潮湿的泥土。普通的泥,深褐色的,闻起来没有腐败植质的气味,手按下去也没有那种油亮的、让人本能想后退的光泽。只是普通的泥,普通的草根,什么也不是。
我把烟点着,站在巷口抽完了一整根,然后踩灭烟头,没有回家。我拐进那条窄巷,走到了旧书铺的门口。
铜铃响过,沈先生从藤椅上抬起头来,看见是我,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没说话,只是把膝上的书合上,放到一旁。
我站在柜台前面,没有坐下来。
「我想去一趟,」我说,「亲眼看看。」
沈先生沉默了很久。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慢慢擦拭,这个动作我见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是他在整理思绪,在掂量将要出口的话。但他最后什么也没有掂量出来,只是把眼镜重新戴上,看着我,声音沙哑而平稳。
「你儿子几岁了?」
「九岁。」
「你媳妇知道吗?」
「不知道。但我觉得她猜得到。但也劳烦您告诉一下吧。」
「你带书吗?」
「不带。」
「为什么?」
「那本书,」我说,「有人还要看。」
沈先生垂下眼。他把那本始终搁在柜台角落的《圆肆事》拿起来,翻了翻,像是要再确认一遍什么早已确认过的东西,然后合上,递给我。我接过来,放进布袋里,把布袋搁回柜台上。他没有问为什么把布袋留下,我也没有解释。有些东西不需要解释,他知道我或者他人会来取,或者他知道我不会回来了。
他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底层的一个抽屉里翻出一张折好的纸,纸面已经泛黄,折痕处磨出了毛边。他把它放在布袋旁边,没说什么。我打开看了一眼——是当初那张画着箭头的纸:蹇 → 淤泥 → 外潭 → ?。那个问号还在原处,十几年了,没有人填上过。
「难走的,」沈先生说,「泥里难走。」
「我知道。」
「你知道的还不够。」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被书架后那盏老日光灯的嗡嗡声盖过去。他没有再劝我,只是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铜铃又响了一声。
「儿子叫什么?」他忽然问。
「念平。」
他背对着我站了一会儿,肩膀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来,伸出一只手,按了按我的肩膀。他的手很瘦,指节突出,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那股力道——不是阻拦的力道,是传递的力道,是把一样东西从一个人的手里放到另一个人手里的那种。
「去吧,」他说,「不过别想着看完了还能原路回来。」
周围的建筑突然彻底消失了。我躺在一片开阔泥滩的表面上,身后还有几根歪斜的电线杆和一个倒塌的水塔,那些是 01.2 的遗骸;而前方,是一望无际的铅灰色泥潭。泥潭表面泛着一种油亮的、近乎凝固的光泽。
芦苇丛疏疏密密地立在泥滩上,有些从泥里直拔出来,有些半倒在水里,杆茎上沾着无法拭去的深色黏液。
我站了很久,久到我的鞋底开始往下陷。我低头一看,泥已经没过鞋帮。我把脚拔出来,往后退了一步,踩在实些的地方,然后蹲下去看那滩泥。
这就是外潭。
不是档案里那段文字,不是沈先生用红笔圈出的注解,不是周肆平手指指着的那层薄泥。是它自己。它的全貌。它安静地伏在那里,比我见过的任何东西都更庞大、更沉默、更不急于证明自己的存在——它本就无处不在。
我不记得自己是哪一步踩错了。
也许是一丛芦苇的根部看起来比实际上更坚实,也许是一块龟裂的泥板下面早已被水掏空,也许根本不是我踩错了什么。但我现在确实感觉到了一种下陷,是一种被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同时拽住的感觉,像是整个空间在我周围忽然变薄了、变软了,然后无声地裂开了一道口子。
我甚至来不及喊出声。泥就漫过了我的膝盖,没有那种泥潭吞噬活物时该有的挣扎的声响。它太快了,而且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是泥本身拥有意志——一种极平静的、近乎温柔的了然。它仿佛等了很久,终于等到我自己走过来,自投罗网。不,不是自投罗网。是我自己选了被吞下去。
泥没过腰的时候,我本能地伸手去抓最近的一丛芦苇。手碰到了苇杆,滑的。我的手指收紧,可那层黏在苇杆上的黏液让我的掌心一滑到底,然后就什么也抓不住了。身体继续往下沉,速度不快,但不可阻挡。泥的密度比我预想中要大得多,它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胸口。肩膀。脖子。
泥的温度很低,但又不冰冷。它是一种潮湿的微温,像是刚从某个活物的体内流出来。那种腐败植质的气味忽然变得浓烈起来,不再只是臭味,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朽木的甜、腐烂的苦、陈年积水中的矿物质涩味,全部搅在一起,灌进鼻腔,灌进喉咙。
然后泥漫过了我的嘴。我的最后一个自主呼吸是这口气——温暖的、柔软的、不可形容的气味,从泥层深处翻涌而上。有一瞬间我以为自己听见了什么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从泥层以下不知多深的所在,像是有人在说话,又像是某种震动,透过厚厚的水与泥,传到我的耳膜上,字句模糊。
似语非语。不可辨。
泥漫过眼睛的时候,视觉并未消失,我能感觉到自己还在缓慢地下沉,穿过泥层,穿过水体,穿过某种说不清是物质还是非物质的边界。周围仍是无穷无尽的铅灰色。
我不知道自己下沉了多久。时间在这种地方已经失去了意义。周围安静下来,安静得我能听见自己身体内部的声音——心跳,血流,骨头在压强下发出的极细微的嘎吱声。然后我意识到,我没有在呼吸。我的肺里全是泥,但我没有窒息。我可能不需要空气了。
我突然明白了周肆平说的那句话。
他者化淤,而不离苦。
被转化。那个被叫做「他魄」的东西——不会死。它会在泥里保持意识,保持感知,保持痛苦,永远清醒地困在这片铅灰色的、无边无际的、正在一寸一寸往所有世界里蔓延的泥潭之中。
而且你能感觉到。
你能感觉到泥在长。每一寸泥往外扩散的时候,你都能感觉到——自己的某一部分正在被拉长、被碾薄、被铺开到更多的地方去的感觉。
我张了张嘴。泥涌进来,又涌出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不是话语。是叹气。很长很长的一口叹息,混在泥里的气泡中缓缓上升,穿过铅灰色的水体,穿过那片油亮的、近乎凝固的潭面,在空气里破裂,释放出一缕微薄的、类似于蛋白质被缓慢焚烧后的焦苦气息。
也许沈先生哪天会闻到这个味道。
也许他会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慢慢擦拭。
也许他会翻开那本无封面的书,找到卅玖章起头的那一页,在那句「外潭噬世」的旁边,用红笔再添一行新的注解。
我闭上眼。
泥很安静。外潭很安静。它不需要任何声音,不需要任何动作。它只需要一寸一寸地扩散,一天一天地扩散,从墙角的砖缝里渗出来,从地毯的边缘爬出来,从巷口的泥水里漫出来。它有的是时间。它有所有人的时间。
而我已经是它的一部分了。
2013 年 7 月 26 日,M.E.G. 使用 LPS16 确认了场景 01.6-C 的实际编号为:Level C-1736。
Level C-1736 是后室 C 层群的第 1736 层。
生存难度:生存難度:
等级等級 死区
- 极端环境危害
- 极度不可居住
- 潜在精神侵蚀
拾·念平
父亲在我九岁那年出门买烟,再也没有回来。母亲说他是去城外办事。我问办什么事,她说不知道。我问什么时候回来,她没回答,只是把一件叠好的衬衫放进衣柜里,关上柜门。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她的背微微弯着,肩膀在发抖。
后来是沈爷爷告诉我的。不是一次性告诉的,是一点一点漏出来的。我去他书铺里帮忙掸灰,他坐在藤椅上,偶尔说一句「你爸当年也坐过这把椅子」,或者「这本册子他翻过,翻了很久,最后说他看不懂」。他把这些碎片撒在好几年的时间里,像是怕一下子全倒出来我会接不住。我每次都接住了,拼起来,放进心里一个专门的抽屉里,和那些我还没问出口的问题放在一起。
念平。我后来才知道这个名字的意思。不是纪念太平。这城里哪有什么太平。
到 2014 年,我 24 岁。沈爷爷还活着。说出来都没人信。当年我父亲就说他「怪长寿的」,如今又过了十余年,他还坐在那张藤椅上。铺子里的书比从前更多了,书架早已不够用,一摞一摞地码在地上,只留出一条窄窄的过道。空气里的旧纸和干墨气味比记忆中更浓,浓到几乎有些呛人。书架后那盏日光灯不知什么时候换了新的,不再嗡嗡响,但他还是习惯把眼镜往上推一推,和几十年前一模一样。只是他的手更瘦了,瘦到几乎透明,指关节像竹节一样一节一节地凸出来。
铜铃响的时候他正趴在柜台上打盹。我站在柜台前面等着,等了好几分钟。醒来后抬起头,眯着眼看了我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和他当年看着我父亲时大概如出一辙。
「念平。你长得像你爸。」
这是他的第一句话。不是「你来了」,不是「好久不见」。是说我长得像他。我确实像——家里有父亲的照片,黑白的,他站在一扇窗户前面,背靠着墙,手里夹着烟。那张脸和我现在的脸重叠在一起,大概就是沈爷爷看到的画面。
他让我坐。我坐在那把椅子上——就是他说我父亲当年坐过的那一把,椅面已经磨得发亮,坐上去会轻微地吱嘎一声。他从藤椅上直起身来,把老花镜重新架回鼻梁上,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等我开口。
「沈爷爷,」我说,「我爸到底去哪了?」
他没回答。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没听清。日光灯在他头顶亮着,窗外窄巷里偶尔有人走过的脚步声,铺子里某本受潮的书脊发出极细微的嘎吱响。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底层一个抽屉里翻出一只布袋。布袋已经很旧了,布面上有深一块浅一块的渍迹,系口的绳子换过,不是原来那条。
他把布袋放在柜台上,从里面取出一本书。没有封面,纸页边缘泛着脆黄,但翻开来却有一种多年翻阅才会形成的柔韧手感。我见过这本书——小时候趴在柜台上,沈爷爷从来不让我碰它,只让我看别的书。他把书翻到某一页,用手指着一行字让我看。那行字下面有道红线,旁边用极小的字做了注,墨迹很新,不像是多年前写的。
「你爸在这儿。」他说。
我低头看。那行字写的是:「他者化淤,而不离苦」。
旁边的小注只有五个字:「念平父于此」。
我盯着那五个字,沈爷爷在旁边站着,没有再说话。书页在日光灯下泛着脆黄的光,红线有些褪色了,墨迹却还是清晰的。他大概是最近才添上去的。他等了十五年才等到我来问,然后在我来之前,提前把答案写好了。
「他去找外潭了。」沈爷爷坐回藤椅里,「他走之前跟我说,他想亲眼看看。我说别想着看完了还能原路回来。他说他知道。他把书留在铺子里,说有人还要看。」
他顿了顿,眼镜片后面的目光移到我脸上。
「那个人是你。」
我从布袋里翻出另一张纸。折痕已经磨出了毛边,纸面泛黄。我打开它,上面是沈爷爷的笔迹,写给我父亲的。几个词,几个箭头,最后一个问号。蹇→淤泥→外潭→?。那个问号还空着,等了十几年,没有人填上过。
「那张纸,」沈爷爷说,「你爸去之前,我把它放在布袋旁边。他看了一眼,没带走。大概是想留给你填。」
我把纸折好放回布袋里,把书也放回去。系口的绳子被我拉紧,打了一个结。
「沈爷爷,外潭怎么去?」
这次他没有沉默。他看着我,目光很静,和我父亲描述过的一模一样——那种看你的时候其实在看别的什么的目光。但这次我知道他在看什么,他在看我父亲,看我身上那个还没有完成的东西。
「你一定要去?」
「要去。」
「为什么?」
我想了想说:「他书没看完就去了。我得替他看到最后。」
沈爷爷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慢慢擦拭。这个动作是我父亲记忆里的,如今也成了我的。
「有两件事你得知道。」他把两只手拢在一起搁在膝盖上,「第一,不是每个人都能进去。你爸当年踩错了——也可能是外潭要了他。你去了,也许根本找不到入口。如果是这样,你就回来。不要做多余的事,听见没有?」
我点头。
「第二——」他忽然停住了。他看着我,眼神不像在看一个 24 岁的年轻人,更像是隔着我把什么东西看穿了过去,看到更远的地方去。
「第二,」他说,「如果你真的进去了,你不会死。你会变成泥的一部分。你会感觉到所有陷在泥里的人——他们都在,他们的痛苦都在。你能感觉到他们的痛苦,他们也能感觉到你的。你觉得你能承受吗?」
「能。」
「不能也得能。」他把眼睛闭上一会儿,像是某种确认。然后睁开眼,把手伸过来,按了按我的肩膀。那股力道似乎还在,不是阻拦的力道,是传递的力道。
「去吧,」他说,「但你记着——你们三个里面,总要有一个是回得来的。」
「我父亲、周肆平,还有谁?」
他没回答,只是松开手,坐回藤椅里,把老花镜推上额头,靠进椅背深处闭上了眼。日光灯在他头顶亮着,没有嗡嗡声。铜铃在我身后响了一声,随后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试着踩一块看起来更实的泥板17。龟裂的表面,深褐色的板块,边缘微微翘起,踩上去有一种干燥的触感。我站在上面等了片刻,然后用脚后跟用力跺了一下,又一下,再一下。泥板纹丝不动,连裂缝都没有扩大。我从泥板上走下来,找另一块更靠近水面的试着跺下去,又换到那片看起来最软的湿泥上——每一次都是一样,每一次脚下都是实的。地面不会塌陷,空间不会开裂,没有那种被拽住的感觉,没有任何预兆或异样。
外潭不要我。
或者说——我不知道哪个说法更让自己接受。它还没有决定要不要我。它只是沉默地伏在那里,看着我站在它的皮肤上,像看一只落在手背上的飞虫,不驱赶,也不握紧。
往后退,找到来时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了回去。鞋底带出来的泥在干燥的地面上留下深浅不一的印子。那些印子会干,会变成灰褐色的硬壳,也许会被别的什么人的鞋底蹭掉。
但我回来了。沈爷爷说的第一条应验了。
他靠在藤椅里,眼镜推在额头上,听见铜铃响的时候睁开一只眼,看见是我,又把那只眼闭上了。他没有问「你怎么回来了」,只是从鼻子里轻轻地哼了一声,不知是意料之中还是如释重负。
我把湿透的鞋脱在门口,赤着脚走进铺子。地板上凉凉的,旧纸和干墨的气味灌满鼻腔。
「进不去?」
「进不去。」
他把眼镜从额头上拉下来,两只手拢在一起搁在膝盖上,看着我脚边那一小滩从鞋底淌下来的泥水,沉默了许久,没有说话。然后他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柜台前,拿起那只布袋,打开,取出那本没有封面的书,翻到卅玖章那一页,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他者化淤,而不离苦。」
「也许它在等。」他说。
「等什么?」
「等你该做的事都做完。」
我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也许他也不知道。日光灯在他头顶亮着,没有嗡嗡声,铺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巷子外面人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很慢很慢,像一个已经走了很久的人正在一寸一寸地往不知什么地方走去。
那之后我没有再去找外潭。不是放弃了,是不需要了。因为我开始感觉到了。
起初很轻。我以为是头疼,是熬夜翻档案翻的。但那种感觉不是疼痛,是一种不属于自己的疲惫。后来我能在某些瞬间分辨出具体的情绪——不是我的情绪。一阵毫无来由的悲伤,在刷牙的时候忽然涌上来,满嘴泡沫地站在水池前面掉眼泪。一种对某件我从未经历过的事情的恐惧,在半夜醒来时掐住我的喉咙,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还有某种等待——一种很长的、漫长的、没有尽头的等待,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被困住了,正在静默地盼着什么东西能把他拉出去。我知道那不是我自己。
再后来,不只有情绪了。有画面。都是些碎片、残影。是一盏声控灯忽明忽暗地亮起又灭掉;是一个声音,极涩极含糊,正拼命想说出什么;还有一个更近的,更熟悉的——一扇朝西的窗户,空荡荡的地板上,一个男人坐在地上,背靠着墙,手里的烟在昏暗里明灭。这扇窗户我从没见过,但我知道它是什么颜色。
他们在泥里。所有陷进去的人都在泥里。他们的痛苦没有消失,没有稀释,没有随时间消减。它们就在那里,积压着,叠加着,一层覆过一层,一个人叠着另一个人。而外潭正在变得越来越厚。每一层痛苦都在为它增加厚度、每一层痛苦都是它向外蔓延的养料。它不需要杀任何人,人自己会走进去。而在那之后,他们会永远困在一起,彼此感知,彼此叠加,彼此喂养那片铅灰色的、无边无际的沉默。
我还是回去工作。还是穿过大街,在巷口买烟,在天黑之前回到家里。
传声筒再也没有响过。整个 01.2 都没有再响过。走廊里安安静静,声控灯一盏一盏地灭下去,再也没有亮起来。邻居的门一扇一扇地关上,再也没有打开。巷口卖烟的小贩不知什么时候就不来了,他那个摊位空了很久,后来铁皮也被人拆走了。街道越来越空,脚步声越来越稀,那些还在走的人越来越少。没有人问为什么。因为问问题的人已经不在了。剩下来的人,像沈爷爷说的那样——只是活着。或者,只是还没烂透。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最后一个。
到最后我已经分不清哪些痛苦是我的,哪些是别人的。或者说,「我的」和「别人的」之间的界线本身就在融化,像泥和水在胶质地带彼此渗透,无法稀释,无法解离。他们在泥里叹气,我的肺里就充满了淤泥的气泡。他们在泥里挣扎——意识的、永不停歇的、无望的挣扎,我的手臂就会在半夜忽然抽搐,像抓着一丛滑腻的芦苇。他们在泥里想家,我就看见了无数扇一模一样的窗户,被灰色天光蒙住的,一扇一扇一扇,没有尽头的窗户。
母亲终究是在某个夜里没有醒来。我去叫她吃早饭的时候她已经走了,表情很平静,甚至不像是在睡梦中离世的,更像是她决定不再等了。我葬了她,在城西那片废弃的空地上挖了一个很深的坑。挖坑的时候我看见了坑底渗出来的泥水,不过只是普通的水。我站在坑边看着她的脸被泥土一寸一寸地覆盖。我没有哭。不是不难过。是我能感觉到这片土地里已经埋了太多人,他们的难过叠在一起,已经太重太重了。
沈爷爷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走的时候书铺里没有人,他自己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从里面锁住。没有人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我也没有再去找他。我能感觉到他——不是他陷进泥里的感觉,是他终于放下那支红笔的感觉,是他把一辈子没说完的话都藏进书里然后自己离开的感觉。
他把那本书留在了柜台上。布袋还是那只布袋,书还是那本书,里面夹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一切众生,悉皆化淤。唯书存焉。」
我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
「归档吧。」
曾经的场景01.6-C,曾经的外潭,曾经那片铅灰色的、一望无际的沼泽,以及现在的 Level C-1736。我把它从数据库里提出来,放在最前面,输入了一个新的名字。
归档世界。
它不再是众多层级中的一个。它是所有层级的终点;是后室的终点;是现实世界的终点;是所有时间线的尽头;是每一份报告与档案的最后一页。
我坐在电脑前面,手指放在键盘上,周围是堆积如山的文件夹和散落一地的纸张。日光灯在我头顶亮着,没有嗡嗡声。我能感觉到他们——所有人——在我身体里沉默地等待着。父亲的等待是其中一条细长的线,从九岁那年一直拉到现在。周肆平的等待更久,久到已经变成了某种质地坚硬的东西,像泥浆干涸之后形成的硬壳。还有更多更多我不认识的人,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窗户,自己的传声筒,自己打不通的电话,自己关门离开的母亲。他们都在外潭里。
门缝开始渗出泥水。
先是细细的一条线,灰黑色的,从门槛与地砖的接缝处慢慢蠕进来。然后从墙角爬出来,从天花板的角落里滴下来,从窗户的密封条边缘渗进来。泥水不冷,是温的。它漫过地板上的纸张,漫过那些散落的档案,漫过电脑桌的桌腿,一点一点地往上爬,动作极慢,但完全不犹豫。它在找我。
最后一刻,我的手指敲下最后一行字:
泥漫过了我的脚踝。膝盖。腰。它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不是突然扑上来的那种涌,而是一种极平静的、近乎温柔的了然。它等了很久。不是等我长大,是等我做完我该做的事。现在我做完了。
胸口。肩膀。脖子。
我能感觉到他们——不是作为个体,是作为一个整体。所有的痛苦都融在一起,不再分彼此。我的恐惧和他们的恐惧叠在一起,我的等待和他们的等待叠在一起,我的爱和他们的爱,我的遗憾和他们的遗憾,母亲在厨房里微微颤抖的肩膀。全部叠在一起。越来越厚,越来越重,越来越快。循环在加速——每一次痛苦的叠加都在缩短下一次叠加的时间。上限在被不断打破,每一次我以为自己已经承受了全部,下一次就会有更多的痛苦涌进来,从更深处,从更多人。外潭不只是吞噬者,它是放大器,是循环引擎。它在用痛苦生痛苦,用痛苦养自己,用痛苦往外再扩一寸,再渗一尺。而我正在变成这个循环的心核。
我终于明白了父亲最后那口叹气。他张了张嘴,泥涌进来又涌出去,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不是尖叫不是哭喊不是话语,是叹气。很长很长的一口叹气。不是因为绝望。是因为他知道,他叹出去的那口气,会在某一天被另一个人吸进去。那个人是我。
而现在轮到我叹气了。
泥漫过我的嘴。我的最后一个呼吸是这口气——温暖的,柔软的,带着所有人的记忆和痛苦。然后我张开嘴,泥涌进来。我把那口气吐出去。它混在泥里的气泡中缓缓上升,穿过铅灰色的水体,穿过那些龟裂的板块,穿过那些还在无风自动的芦苇丛,穿过所有正在一寸一寸扩散的淤泥,穿过这座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人问为什么的城,升上去,直到再也看不见。
一切归档。
泥很安静。外潭很安静。它不需要任何声音。它只是一寸一寸地扩散,一天一天地扩散,从墙角渗出来,从地毯边缘爬出来,从巷口的砖缝里漫出来,从每一个还没有烂透的人的心里渗出来。它有的是时间。它有所有人的时间。
而我们已经全都是它了。
外潭收藏所有曾经存在过的事物、情感与记忆收藏在淤泥之中,在铅灰色的潭面之下,在永恒的痛苦与清醒之中,永不消逝,永不遗忘。
泥中所藏,皆为曾经。
淤泥仍在扩散。我们仍是行人。
𝑹𝒆𝒄𝒐𝒓𝒅 𝟎 - 归档世界·蹇行外潭
归档进度
10
终·沉没
终于,一切都沉入潭中。
潭中淤泥粘稠、静谧,沉默着不起波澜,只是一视同仁地接收所有坠落之物——记忆的残片、故土的一切、爱人最后的轮廓,以及这无数副还在勉力维持的骨架。它们沉下,不起声响,只被缓慢浸润,变得柔软,继而失去名字、失去未来、失去记忆。
下沉的过程很慢。慢到你能看清每一片破碎之忆的事件如何在眼前展开,情感如何高潮爆发,又如何在展开的瞬间被潭水溶去边缘。先是颜色褪去,然后是线条模糊,最后只剩下一些无法辨认的模糊画面与碎裂的杂音,像从未承载过任何意义那样漂浮着。无数实际物质也是这样散开的,一片一粒从你指缝间溜去,待到你想攥紧时,早已两手空空。
这副身躯——这副你称之为「我」的躯壳,也在下沉中被反复揉捏。潭水不急着将它瓦解,而是一点一点地渗透进来。骨节与骨节之间的空隙被填满,血液与潭中液体不再区分彼此。你感到自己在变重,又在变轻。重是在吞入了太多不属于你的东西;轻则是属于你的东西正在被不断稀释。
这个过程里没有过大疼痛,只剩下心理折磨。疼痛需要边界,需要内外之分。而此刻,皮肤不再是界限,它只是另一层正在变得多孔的膜。
你想起「磨合」这个词,觉得它过于温和了。这里只有渗透。没有共处,只有替代。只有你的一切与外潭的偏移转合。
外潭不会与你商量,只是沉默地做着该做的事。抑或说——它本身并没有活性,没有与你商量的权利。
记忆中曾停留有什么抑或是未来会记载些什么早就已经不重要了。那些色彩和笔触曾经那样用力地想要留下些什么——一个日落的弧度、一双眼睛里的光、一座城在晨雾中苏醒的模样。如今都成了潭底模糊的一滩。它们没有消失,只是被重组成无法解读的形式。
故乡的名字卡在喉咙里,但你已不确定那是不是你的喉咙了。喉管的内壁也在变得光滑,那些褶皱、那些曾因哽咽而痉挛的肌肉,都像被熨平了一般。你试着发声,潭液灌进来,温柔地替你完成了这个音节。
它听起来像是你家乡的名字。
也像是别的什么。什么都像,什么都不像。
世界没有崩塌的巨响,没有撕裂的哀鸣。只有一种持续的、均匀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急不缓,不容置喙。它不凶恶,甚至称得上耐心。像是深谙所有结局的终局本身,知道一切抵抗都会被时间磨成顺从,所以它从不催促。
它只是等。
等着你的骨与潭底的泥泞达成协议,等着你的记忆与那些溶散的杂物不分彼此,等着你终于明白这归并。
而在这一切的终点,在这片既无光也无暗、既无声也无响的稠密之中,你感到有什么正在靠近。
它原本就在那里。当潭水终于把你塑造成可以容纳它的形状时,它便在了。18
外潭的温度恒定如死。但它是紧的。你的轮廓与另几具轮廓之间的最后一点空隙,正在被被稀释的烂泥填满。填满之后,世界上便连「之间」这个概念也消失了。
你们不再相拥。你们互为延伸。你们互相品味着对方的苦痛。
外潭终于完整了。
你曾居住或是听闻的地方都不断消解、杂合,最终成为了你们的载体。
潭面之上,什么都没有留下。没有涟漪,没有漂浮的碎片,没有一句未说完的话在半空中凝结成雾。
只有潭。深不见底的、静默的、收纳万章画卷与千页破碎之后依然如初的潭。
它不曾增一分,也不曾减一分。
只是里面,多了些沉在最底的东西。
再也分不清彼此的东西,以一代万的东西。
没关系的,他会来的。
于世界沉没沉默时,君终归我怀
如此
蹇行外潭Struggling Through the Transcendent Quagmire
Level C-1736
生存难度:生存難度:
等级等級 终结
- 剥于世外
- 沉沦沉默
- 万希解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