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室的格局,是与别处不同的:皆是黄墙无窗的迷宫,廊中悬着惨白的荧光灯,灯下散着无主的补给箱。误入此间的流浪者,疲乏了便寻个角落蜷着,——这是二十年前的事,如今多聚在汤姆的餐馆前讨水喝——倘肯舍半瓶杏仁水,便能在油腻的金属餐台前坐定;若出得整瓶,就能点一碟“罐头肉”了。但这些主顾,多是短衫褴褛的,大抵没有这样阔绰。只有穿卡其风衣的,才踱进店里,要肉要水,慢慢地坐喝。
我从十二岁起,便在Level 1的入口当引路人。掌柜说,样子太傻,怕侍候不了穿风衣的主顾,就在外头接引新来的罢。新来的流浪者,虽然容易战战兢兢,但聒噪纠缠的也很不少。他们往往要亲眼看着荧光灯是否稳定,看过廊角水洼里是否浮着实体,又亲看我将补给箱撬开,然后才放心:在这严重监督下,做手脚也很为难。所以过了几天,掌柜又说我干不了这事。幸亏荐头的情面大,辞退不得,便改为专管登记名号的一种无聊职务了。
我从此便整日坐在铁皮桌后,专管我的职务。虽然没有什么失职,但总觉得有些单调,有些无聊。掌柜是一副凶脸孔,主顾也没有好声气,教人活泼不得;只有老K到店,才可以笑几声,所以至今还记得。
老K是唯一穿卡其风衣而站着喝水的人。他身材很高大;青白脸色,皱纹间时常夹些墙灰;一部乱蓬蓬的花白胡子。穿的虽是风衣,可是又脏又破,似乎十多年没有补,也没有洗。他对人说话,总是满口“五步防实体法”,教人半懂不懂的。因为他姓K,别人便从描红纸上的“后室老油条K”这半懂不懂的话里,替他取下一个绰号,叫作老K。
老K一到店,所有喝水的人便都看着他笑,有的叫道,“老K,你脸上又添上新伤疤了!”他不回答,对柜里说,“温两瓶杏仁水,要一碟电缆拌罐头。”便排出九粒电池。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你一定又偷了人家的补给箱了!”老K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什么清白?我前天亲眼见你撬了A7区的箱子,被笑魇追着吊打。”老K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勘探不能算偷……勘探!……后室的事,能算偷么?”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资源共有制”,什么“雾中取物”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老K原来也进过M.E.G.,但终于不会营生,又不会用对讲机;于是愈过愈穷,弄到将要讨饭了。幸而懂些实体习性,便替人带带路,换一碗水喝。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便是好喝懒做。坐不到几天,便连人和指南针、防水布,一齐失踪。如是几次,叫他带路的人也没有了。老K没有法,便免不了偶然做些撬箱的事。
老K喝过半瓶水,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旁人便又问道,“老K,你当真进过救援队么?”老K看着问他的人,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他们便接着说道,“你怎的连半个勋章也捞不到呢?”老K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嘴里说些话;这回可是全是“时运不济”“灯灭遇袭”之类,一些不懂了。在这时候,众人也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在这些时候,我可以附和着笑,掌柜是决不责备的。而且掌柜见了老K,也每每这样问他,引人发笑。老K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便只好向孩子说话。有一回对我说道,“你认得过道么?”我略略点一点头。他说,“认得过道,……我便考你一考。笑魇来时,怎样应对?”我想,讨饭一样的人,也配考我么?便回过脸去,不再理会。老K等了许久,很恳切的说道,“不会罢?……我教给你,记着!这些法子应该记着。将来做掌柜的时候,管账要用。”我暗想我和掌柜的等级还很远呢,又好笑,又不耐烦,懒懒的答他道,“谁要你教,不是闭眼蹲下么?”老K显出极高兴的样子,将两个指头的长指甲敲着柜台,点头说,“对呀对呀!……但还有四样忌惮,你知道么?”我愈不耐烦了,努着嘴走远。老K刚用指甲蘸了水,想在柜上画示意图,见我毫不热心,便又叹一口气,显出极惋惜的样子。
有几回,邻舍孩子听得笑声,也赶热闹,围住了老K。他便给他们分蜡笔头,一人一粒。孩子拿了蜡笔,仍然不散,眼睛都望着他口袋。老K着了慌,伸开五指将口袋罩住,弯腰下去说道,“不多了,我已经不多了。”直起身又看一看口袋里的蜡笔,自己摇头说,“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于是这一群孩子都在笑声里走散了。
老K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
有一天,大约是雾季前的两三天,掌柜正在慢慢结账,取下粉板,忽然说,“老K长久没有来了。还欠十九粒电池呢!”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一个喝酒的人说道,“他怎么会来?……他打折了腿了。”掌柜说,“哦!”“他总仍旧是偷。这一回,是自己发昏,竟偷到汤姆的储藏室去了。汤姆的东西,偷得的么?”“后来怎么样?”“怎么样?先写服辩,后来是打,打了大半夜,再打折了腿。”“后来呢?”“后来打折了腿了。”“打折了怎样呢?”“怎样?……谁晓得?许是喂了笑魇了。”掌柜也不再问,仍然慢慢的算他的账。
雾季之后,湿气一天重过一天,看看将近初冬;我整日的烤着火,也须穿上夹衣了。一天的下半天,没有一个顾客,我正合了眼坐着。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温一碗水。”这声音虽然极低,却很耳熟。看时又全没有人。站起来向外一望,那老K便在柜台下对了门槛坐着。他脸上黑而且瘦,已经不成样子;穿一件破夹袄,盘着两腿,下面垫一个麻包,用草绳在肩上挂住;见了我,又说道,“温一碗水。”掌柜也伸出头去,一面说,“老K么?你还欠十九粒电池呢!”老K很颓唐的仰面答道,“这……下回还清罢。这一回是现钱,水要好。”掌柜仍然同平常一样,笑着对他说,“老K,你又偷了东西了!”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单说了一句“不要取笑!”“取笑?要是不偷,怎么会打断腿?”老K低声说道,“跌断,跌,跌……”他的眼色,很像恳求掌柜,不要再提。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便和掌柜都笑了。我温了水,端出去,放在门槛上。他从破衣袋里摸出半块压缩饼干,放在我手里,见他满手是泥,原来他便用这手走来的。不一会,他喝完水,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坐着用这手慢慢走去了。
自此以后,又长久没有看见老K。到了年关,掌柜取下粉板说,“老K还欠十九粒电池呢!”到第二年的雾季,又说“老K还欠十九粒电池呢!”到中秋可是没有说,再到年关也没有看见他。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老K的确被雾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