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战之殇

三体舰队还有三个小时到达Level 11。

消息是上午九点传出来的,监督者A在镜头前哭了三十秒后开始念稿子,大意是大家该吃吃该喝喝,后室的人类文明辉煌过也拉胯过,现在外星人来了,也不知道是来交朋友还是来收房租的。我看了一半就把手机翻过去了,因为食堂开门了。世间所谓的历史转折,往往不如食堂开饭的钟声来得振聋发聩。 学校的食堂十点半开饭,去晚了要排队。我今天特别想吃汉堡。

三体人什么的我不太懂,刘慈欣的书我在某个暑假翻开过一次,读了七八页就放下了,那天的汉堡里竟然夹了一片番茄,我忙着吃就忘了看。后来再也没翻开过。命运曾将宇宙的奥秘摊开在我眼前,我却选择去咀嚼一片番茄的酸甜。我一直觉得宇宙很大,我很小,外星人来不来跟我没什么关系,但如果食堂的汉堡师傅今天请假了,那跟我的关系就大了。

从宿舍到食堂居然要走整整四百七十二步,路上碰见室友林嘉文,他正拿着手机看直播,画面里联合国门口挤满了人,有人举着“欢迎三体”的牌子,有人举着“滚出后室”的横幅,还有个大哥光着膀子在人群里蹦迪。林嘉文很激动,说这是后室历史性的一天,我们应该做点什么有意义的事情。我说我想吃汉堡。林嘉文看了我一眼,大概就是这个人没救了的意思。我始终坚信,人类对崇高的全部想象,有时候抵不过饥饿时胃部的一声轻响。 我不管他,不懂汉堡的人和我没有共同语言。

食堂一楼的汉堡窗口排了五个人,真是高山流水遇知音。排在我前面的女生在刷三体舰队的新闻,手机外放,主持人的声音很急促,说三体舰队已经越过了蓝色通道,速度没有任何减缓的迹象,各个组织的首脑正在进行最后的紧急磋商。女生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同学你紧张吗。我说有点,因为今天的汉堡不知道有没有加芝士。

轮到我了。窗口后面是张阿姨,她在食堂干了十来年,做汉堡的手艺是食堂里最好的,我说阿姨,一个汉堡,加芝士,加番茄。张阿姨说今天没有芝士,供应商早上没送货,说是三体舰队要来了。原来末日的第一片阴云,不是笼罩在头顶,而是落在了一块缺席的芝士上。那就不要芝士吧,张阿姨麻利地夹起一块肉饼放进面包里,挤了一坨沙拉酱,撒了点生菜丝,用油纸包好递给我。

汉堡不大,面包很干,吃一口,哇,味道还是一样的好。可惜以后可能吃不到了。人在末日来临之前,才肯承认最寻常的味道里藏着真正的永恒。我慢慢地吃完了第一个汉堡,觉得没饱,又去窗口买了一个。这次排队的人多了起来,有十二三个,大概是因为三体舰队的消息发酵了,很多人都不想上课了,跑来食堂待着。

买到第四个汉堡的时候,张阿姨说这是今天最后一批了,面包用完了,汉堡有没有明天还不一定呢。原来明天这个词的分量,在面包的到来面前是这样轻飘飘的。我接过汉堡回到座位上,前面的女生还在刷手机,说三体舰队发来了一条通讯,是一段乱码,全后室的科学家都在破译。我说那破译出来了吗。她说还没有,但有个民科在网上说那是三体人的点菜单,他们飞了那么久已经饿了,我说那他们应该来我们食堂,汉堡确实不错。

咬下第四个汉堡的第一口,面饼更干了,肉饼还是很焦,四个汉堡的份量对于一个正在精神病院读高二的病人来说刚刚好,甚至还有点意犹未尽的感觉,如果张阿姨还能变出一个汉堡的话我应该还能再吃半个,但是她说预制面饼用完了。

我继续走我的路。校园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不在外面,大概都窝在宿舍里看直播或者跟家人打电话。路两边的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保洁阿姨今天的活还没干,也许是去买汉堡了。万物各有各的奔赴,落叶归于大地,而我永远奔赴下一顿饭。我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学校大门口,门口那个卖汉堡的餐车还在营业,我还记得一年前的那个雨夜,我发着高烧,母亲半夜背着我翻墙来买他的汉堡,吃完我的病就好了。

才发现三体舰队还有半小时到,有没有明天还不一定呢,我发现人类是一种很奇妙的生物,就算是世界末日了,我们也还是会说明天吃什么,明天去哪里,明天见。这些明天可能根本不会到来。而正是对明天这份近乎愚蠢的笃定,构成了我们名为活着的全部尊严。

天边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我的手机响了,是林嘉文打来的,他的声音在发抖,说你在哪呢快看天上,那个东西在往下落了,我说我看见了,他说你不怕吗,我说刚才我吃了三个汉堡,现在只想喝口水。他说你他妈除了汉堡还能不能说点别的。我说能,我想上厕所。林嘉文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始在电话那头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声里带着哭腔说你知道吗,人类文明要灭了,而你在想上厕所。我也笑了,说对啊,人类文明要灭了,但我的膀胱不会因此就不胀了。这就是人类的伟大之处,就算宇宙要在下一秒重启,我们依然忠诚于身体里最朴素的潮汐,依然惦记着下一口汉堡的咸香。

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三体人跨越了如此远的距离就为了来后室,他们路上吃的是什么?如果他们的飞船上没有汉堡,那这几百年的航行对他们来说简直就是在地狱里渡劫。光点越来越大,变成了一个轮廓,隐约能看出来是一个水滴形状的东西,水滴停在食堂正上方,然后它投射下来一道光柱,光柱落在食堂门口的水泥地上,光里出现了三个模糊的透明的人形,站在光里,像是全息投影,又像是某种我无法理解的实体。

中间那个影子开口说话了。声音直接出现在脑子里,像一个正在学习汉语的小学生,一字一顿。

“我们是三体人。”

“我们对地球文明进行了观察。”

“我们发现了一种值得保存的事物。”

“我们要带走一个汉堡。”

我忽然明白,所谓文明的火种,或许根本不在博物馆的玻璃柜里,而在食堂阿姨的铁板上。

“好嘞,一个汉堡现在做吗?需要加什么?”

“是的,加芝士和番茄。”

张阿姨犹豫了不到一秒钟,就转身打开了冰箱,翻出了最后两块冻着的肉饼,一把扔在铁板上。

她居然还瞒着我留了一个汉堡,气死我了。

所有人都看着她做完那个汉堡,看着铁板上肉饼慢慢变色的热气,闻着食堂里弥漫的油香肉香面包香,一个人类文明的最后时刻,闻起来像一个食堂。原来世界末日的味道,不是硝烟,不是哭喊,而是沙拉酱、肉汁与烤面包混合在一起的、暖洋洋的人间。 那个汉堡被她小心翼翼地包进油纸里,然后她抬头看那三个透明的影子,说怎么给你们?我给你们送过去?

影子没有回答。光柱缓缓下降,落在地面,那个汉堡自己从张阿姨手里飞起来,飘进了光里,飘到了三个影子中间。他们低头看着那个汉堡,像在看某种神圣的东西,然后光柱收了回去,连着那个汉堡一起缩回到水滴里。

水滴开始上升,加速,冲破了云层,消失在大气层外。整个过程从头到尾不到四分钟。我站在食堂门口,闻着空气里还没散尽的汉堡味,忽然笑了。或许宇宙诞生至今的全部意义,就是为了让一个食堂阿姨将芝士与番茄夹进面包的那个瞬间,被四百光年外的眼睛所见证。笑完之后,觉得有点饿。这是一个悖论,我吃了三个汉堡,三体人抢走了最后一个。欲望永远不会在满足后消失,它只会像三体人的水滴一样,升空、盘旋,然后在你以为一切都结束时,重新在胃里着陆。

我掏了掏口袋,准备去校门口的大叔那里买一个汉堡。拯救世界是历史的偶然,但填饱自己是生命的必然。大叔的餐车还在老地方,我说大叔,来一个汉堡。他盯着我看了三秒钟,突然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笑一边开火,把肉饼放在铁板上。

“一个汉堡,加什么?”

“加芝士,番茄,生菜,腌黄瓜,鸡蛋。”

铁板上的肉饼滋滋作响,在傍晚的空气里升腾起一缕白烟,直直升上去,绕过梧桐树的枯枝,飘得很远。那烟火气上升的姿态,比任何事物都更接近永恒。

咬一口,汉堡依然不大,面包依然很干。

好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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