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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年前的一个无奇的凌晨,我踱步入白塔,它早已为不存于这世间的人准备了一切。那时,太阳循着亘古不变的路途正越来越大,也越来越红。在塔前弥漫的沉静光芒中,一个人更容易看到时间,也更容易看见自己的魂灵。
白塔已在这里矗立了千余年,或许更长。它像这无妄之地的碑。它等待我出生,然后又等待我守到最后的年月并惨淡地退场。在我作为守园者存在的五百余年里,它一面观察着脚下古殿檐头浮夸的琉璃瓦片片剥落,朱红的门壁渐次淡褪,一面收容着四方沓来的魂灵。今日的旧苑高墙坍圮,玉栏散落,新生的苍松翠柏反倒愈见苍幽,到处的野草荒藤也生的自在坦荡。这时候想必我是该来了。
除去白塔我无法进去,除去那座钟我不可触碰,旧苑的每棵草木我都记得。无论什么季节,什么天气。什么时间,我都在这里待过。我一连几十年思考我的存在,专心致志地想关于死的事,也以同样的耐心和方式想过我为什么要守在这里。这样想了百余年,事情终于弄明白了:一个人一旦出生,这就不再是一个可以辩论的问题,而只是上天交给他的一个事实;上天在交给你这个事实的时候,已经顺便保证了它的结果,所以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个必然降临的节日。
十五年中,旧苑的形体被不能理解它的人任意琢磨,幸好有些东西是谁也不能改变的。譬如旧钟石拱下的落日,寂静的光辉平铺的一刻,地上的每一个坎坷都被映照得灿烂而殷红;譬如在园中最为平和的时间,白塔的黑色顶端便响起钟声,把天地都振得沉静;譬如冬天雪地上灵魂的脚印,总让人猜想他们是谁,曾在哪儿做过什么,最后又到了哪,在哪里离开生活的地方来到这里;譬如那些庄严永驻的古柏,你思考的时候它们镇静地站在那儿,你凝望的时候它们依然站在那儿,它们无时无刻不站在那,你所见的只是你踏入旧苑又离去的时候;譬如暴雨聚临园中,激起一阵阵灼热而清纯的草木和泥土的气味,让人想起不知多少夏天的事情;譬如风起带着不知何处的清香,你不去闻,它泌人心脾,你去闻,它却忽地醉人了;譬如秋风忽至,落叶或飘摇或歌舞或坦然安卧,满园中播散着熨贴而微苦的味道。
只有十五年前的那天,踏入白塔的一瞬间,纷纭的往事才在我眼前现得清晰,你们的苦难与伟大才在我心中渗得透彻。上天的考虑,也许是对的。
年年月月我都要到这里来,年年月月我都在想那条长路到底是什么。有一年,十月的风翻起安详的落叶,我在园中静思,听见两个散步的灵魂说:“没想到这园子有这么大。”我抬起头,想,这么大一座园子,魂灵要找到他们的归处,走过了多少无悔的路。多少年来我头一次意识到,这些生灵热烈而孤傲地活着,他们视死如归。
终幕,这不是故事的结局。结局是你,由我对面的你亲笔书写。你想要它拥有怎样的故事呢?这又何尝不是你的故事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