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空椅之年 -
那一年发生的一系列事件实在是太重要了,以至于在后世的历史课上,当人们提到“‘那一年’的第一天”时,第一个进入他们脑海的日期不是1月1日,而是2月5日。
2月2日,洛兹伍德的镇长走入森林后再也没有出来。3日后——即2月5日——那里的人们认定他已经死亡,公布了消息,召开了追悼会。
哪怕在那一天的十一层鹰报上,这条消息也只占微小的一部分。
2月9日,一个好战的小组织的领袖在晨跑时突发心脏病逝世。Level C-114的灵们下了结论:旧日战伤带来的隐匿性心血管疾病。
那时,没人知道这两则普普通通的新闻会是同一个事件的开端。
3月中旬,20日内,与总署签约的七个探险者组织完成了重组。
总署的SNS账号罕见地发布了一条讣告与一段视频,纪念七位曾为人类作出卓越贡献的先驱。
永恒资料库内部撰写了一篇有关团体领导者死亡统计模型的报告,不过暂未公之于众。
4月1日,永恒资料库的领导人老死。其内部顺利完成权力交接。
尽管平日里这些消息可能只占十一层鹰报的短短一行,但是诸多团体的领导人的死讯一起传来时,人们就连当日的头条都看不下去了。
媒体发布称,这是十一层鹰报创立以来,边栏文字最多的一月。
然而,主流媒体都回避了公众的恐慌情绪,无论这背后是后室的某种阴谋,还是某种天罚。
有识血肉退出了流浪者的视野。各个层级的游荡者和驻地专员们踏上了回到母层的旅途。
卡拉格的人们忙了起来。
- 俗世 -
泊维塔的总统死在凌晨。
没有影像。本身就静寂的全国夜晚没有暗流涌动。
第二天一早,人们就会看到电视机里的总理宣布这一悲报。
同时,在几乎随即召开的国民大会上,另一位总统被顺利地任命。
在一些地方,那些最高领导人并没有感到害怕,而是疑惑。
他们不知道该由谁来去死。
这些组织的最高领导并非一个“人”,而是委员会、政治局或主席团。
起初,他们还抱有侥幸心理,直到越来越多的人因身体不适缺席,直到会议总因人数不足而流会,直到门前的秘书在一个夜里带着行李悄悄回家。
有的年轻人为了自己的理想失声痛哭。某些边缘人提心吊胆地思考着自己与最高权力的关系。
那些在舞会里,或是酒桌上集体突发癔症而死,连腰带还没来得及系上的议员们在最后或许也算是解脱了。可惜苦了第二天宾馆的保洁。
趋势变得明显时,守护者做出了一个在后人看来非常B.N.T.G.的决定。
他将秘书叫到自己的地下室,问她:
“如果我不再是主管,它还能影响我吗?”
在一次极具戏剧化的发布会上,他罕见地在公众面前露面。摄像头的闪光如同大雪纷飞而来。
“我宣布,卸任B.N.T.G.主管,并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推动B.N.T.G.的民主化。”
7天后,通往地下避难所的电梯因配重损耗坠落,他在其中摔死。
祂死在人们日夜不停的祈祷声中。
祂彻底垂下了头,眼神里带着苍老的浑浊。
哭喊刺伤了双耳,趴在地上的人们把手伸向祂,就仿佛要抓住祂的灵。
随后人们就一个个站了起来,带着大梦初醒的迷茫慢慢地离开了这狭小房间,离开时不忘回头一看门牌。
只剩下磁带播放的圣歌还为它沙哑地吟唱。
整个灯塔镇的广播和往常并没有什么不一样。这里距离大本营实在是太远了,总督和工人在酒馆打成一片,那些不说人话的高层们鞭长莫及。
直到某一天,广播里的胜利战报突然不再播放了,赞颂与口号突然都消失了。也没有讣告。
取而代之的是,一首纯音乐在一天里重复了数十遍。每一遍结束后,都会有轻柔的女声插入一句:“请公民们保持秩序。”
那些身穿黑色制服的执行官,都心照不宣地知道有什么事发生了。不过,他们一致认为,他们在这偏远殖民地的工作只要能保住就行。
当然,眼下最重要的还是保持秩序。
大剧院。
她坐在舞台中央的华丽座椅上,石榴红的裙拖到地板上。
她身边依偎着许多像小鸟一样的女孩,抱住她的腿,几双小手捧着她的手,紧紧围绕她们的女士,仿佛这能保护她。
她只是摇了摇头,面具后的面容发生了不易察觉的变化。
“我们毕竟还不是死神。”这是其在遁入漆黑的夜空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档案员们还记得清清楚楚。
档案员们坐在那片沉了万千灵魂的湖边。
今日沉入水中的那些光点与往常相似。每天的后室里总是会死这么多人。
“普通人们的死还没有停嘛。”
世界好像没有什么大的变化。人们没有变得更可恨,也没有变得更聪明。
- 总署 -
毫无疑问,总署是后室过去、现在、未来最大,最著名的组织,没有之一。任何其他组织建立时都要表示自己对总署的态度作为立场锚点。人们看到一篇没有标注来源的文档时,会理所当然地默认是总署发布的。
总署像是一张巨大的天罗地网,已经与人类的足迹交缠在一起,在整个后室无处不在。
不过,她的官员们在这一人人都意识到历史已经转折的时刻却格外懵懂与悠闲。
蒙面女郎解散了,其成员回归正常生活或分成小股;
群袭,本身就只有一个人的组织。终于消停了。
蓝鲸中心的人们按照各自的领袖意愿将他们的骨灰安葬或撒入虚空。这个强烈依赖于创始人们的关系网组建起来的组织前程迷茫。
阿尔戈斯之眼的数个派系间陷入内乱,祂本人甚至亲自下场扶植了一位大元帅,信仰与正义开始割裂。
后室娱乐的世界末日派对已经持续了将近半个月。他们一起欢庆到烂醉如泥,在俄罗斯轮盘的爆响声中看谁运气不佳或先死于性病、过量吸食毒品。
总署举行的一次后室组织领导人紧急峰会上,人们并不惊讶地发现几乎没有“领导人”一说了。会议室上堪称奇观:来的那些组织堪堪凑满一次大会的基本人数,而有些组织的位置上挤满了人——他们是临时代表团。还有些组织的位置上坐着年轻青涩,看起来对这个位置十分陌生的小伙子。
这次会议十分安静,久违的没有硝烟味。大家都不想留下无人可查的责任。
人们照着原本那些领导人的样子照猫画虎,文件与文件对话,一言一语之间充满了谨慎和克制。
Level C-11,君自故乡来的人们为Elena Bright在小区广场上举行了一个小型追悼会。来了十几位思乡患者和普通居民。他们放飞了孔明灯,任其在色盘城的天空飘荡。
与此同时,在Level 11,十一层之鹰已经单独开了一个板块收录当月死亡的组织领袖。报社总编辑也撑不住的那天,员工们悄悄将他的名字移到了名单第一位。
“几年前的统计显示这地方至少有六百多个团体。这是很可怕的啊。”
自顾自的牢骚话如影随形。在麦芽糖市场,人声喧嚷,阳光依旧。人们如果不去过问员工甚至不会知道最早那位创始人老死了。
一些无管理的结社或犯罪团伙欢庆着世界的平等化,与此同时,也有黑帮为家族族长的死悲痛欲绝。
- 公司 -
后室装修公司的CEO坠楼摔死的那天,除了公司广播短暂默哀,他的亲属参加了葬礼之外,这个庞大的体制内竟无一人被撼动。
“因为,说实话,我们都不知道他平时在哪,具体负责什么。”在采访中。一位人类年轻女性耸耸肩,说道。
“而且没了他事情都在继续。”
E.P.B.非常和平地交接了社长的职位。不过,他死于危险材料事故的那天,人们仍然泣不成声。
“社长是个很好的人。”年轻的研究员们只这么说。
在B.F.P.F.,会议室里的人们本来在激烈地辩论这些现象的议题,直到有人发问——是Aliza会死还是Donald Cloud会死?
一周后,刚刚辞职三天的Aliza死于疫疾。她为自己书写的遗书和讣告一同发出。公司上下都松了一口气。
又三天后,Donald Cloud在睡梦里溘然长逝。这位年近七十的老监督者最终老死了。
尽管说,公司的人们在制度层面上已经为最后一位高管准备好了,但情感上还没有。那天,全公司都短暂地悼念了他们。一份关于管理与安抚不安与恐慌情绪的建议书被下放到了全公司和公司的辖地。
- 郊区 -
这个小小的末日营地里,人们仿佛仍然保持着人类高度开发之前的生活。与外界唯一的连接是几部收音机。他们住在安全的森林中,改造破屋为居住地,在周遭的别墅里定时采集物资,和大组织签约,制图收集物资赚外汇,偶尔才会有几个人离开Level 9。
“真是能让人感到后室的怀旧感啊。”前来的记者如此感慨。
“不能取笑他们。想当初,人类连Level 11都没摸到的时候,就是靠他们这种团队在这片不毛之地开荒的。”翻译指着眼前这一片郊区说道。
首领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柬埔寨裔矮个子男人,总是露着牙笑。
代表团带着总署的白皮书、风险评估报告,穿过了几公里的小路才到达这里。
他们坐在树边,记者问那位首领:
“全后室的所有组织首领都死了。我想请问,你们是怎么避免这种情况的?”
他想了想,沉默了很久。
他对翻译说道:
“……我只是负责每天决定大家怎么吃饭而已。”
“而且,他们都听我的。”
代表团面面相觑。
“是这个意思。”
听到满意的答复,男人点了点头。
“哪怕你们的头头都死了——你们的生活水平这么好,自己的事情可以自己决定啊?”
记者点点头。他答道:“我们在试。”
临走前,他落寞地收起文件夹和录音笔,收紧靴子。
“喂,等等!”柬埔寨人仍然倚着树根,在他们身后,他伸手喊道:“你们说的那个,我也要死吗?”
对于失落一族来说,他们的历史太长,快几千年没什么轰轰烈烈的事了。所谓的“权力”的更迭就像春秋交替一样自然。
在这些被遗忘的土地上,比起象征或力量,他们失去的更多是一种习惯。
按照Castellos家族的传统,用落叶埋葬了这一任家族族长后,准备上位族长的Leo身着素袍,接受了总署的采访。
记者告诉他,这样的情况在全后室都在发生。他点了点头。
“知道了。”
- 总署 -
清晨,总署的服务器给每个人的终端都发送了一条简短的消息。所有人都早就做好了迎接这天的心理准备,早早就醒来的那些人心照不宣地尽量不发出太大的声音,算作是给他们的默哀。
或者说,也没什么可心理准备的。总署并没有停摆。
就职仪式的洪亮声音回响在每个收听总署频段的电台中。在整整四个月的准备后,交接顺利完成了。
新时代,到来了。
罗经点的新队长,本在C-1000后的某个层级与敌对组织的残部征战。他也用珍贵的通讯资源发来了报讯。
马尼拉房间里,墙壁已经被幸存者们用记号笔涂得满是黑色的签名和图案。年轻志愿者们穿着在黄色背景下最显眼的蓝色马甲,拥着背后几十上百箱的物资,打着哈欠在白昼灯的噪音下等着某位幸运流浪者的到来。
垃圾信息照常在数据库的接收端拥堵,等待职员们上工清理。清晨,愁于温饱的流浪者们徘徊在Level 11的街区,向Beta基地的门卫索要物资。
每个前哨都照常运行,也没有任何辖属组织停下步伐。
新时代……
史学家们把总署与U.E.C.的组织形式看作是后室早期最有代表性的两种结构设计。比起形容U.E.C.才更贴切的“领土”式结构,总署或许更像一张网。
物资,财产,后室的光与影,在这天早上都照常在这个名为探险者总署的网络里,沿着过去人们建起的大道向四面八方驰骋。就根据这张网振动的频率,人们仿佛能听到Level 11的总署附属学校里孩子们的呼声,Level C-114里患者病痛的呻吟,远在其它层群外某人误入死区的哭喊。
这个组织,以及她脚下的这个世界实在是太庞大了。
并没有人禁止总署的公民悼念,每个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悼念。虽然并无轰轰烈烈的仪式、统一的默哀,也没有强烈的情绪渲染。
在这个精彩纷呈的喧闹世界里,记忆与情感无法被特定的什么装满。
所以人们各自记住,或者不记住。历史也学会了匿名。
一切椅子都变得空空荡荡的这一年,从影响力和影响范围看是无可辩驳的天下大事。然而,无论是普通人,还是那些替换过去人的人,他们所面对的世界似乎没什么太大的变化。
灯塔镇的酒馆依旧热闹,Level 11的小贩照样会在每天早上出来卖早餐,孩子们在广场上跳绳,追逐打闹,某个世界边缘的小营地仍然过着打猎采集的生活,为吃饭忙碌,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一些名字悄悄地消失在了风雨中。一些信徒醒了过来。有人辞职,有人出走。报纸终于撤下了播报死亡人口的栏目,编辑们松了一口气。新年前的最后一夜广场上有人在倒计时。
2025年12月31日,探险者总署的权力顺利交接。一个新时代。迷迷糊糊地在新年的第一晨到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