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眠

夜眠


灯牌下埋葬着两个故事,一个是她自己的,其中的内容早已不知所踪。另一个是我和她一起写的,没有任何人知道,这正是我要说的。

曾经好长一段时间,我急切地想要入眠来摆脱现实。关掉嗡嗡作响的台灯,还没来得及把自己的思绪埋入黑暗之中;我甚至都来不及确认自己是否已经入睡,便听到朦胧的声音在呼唤着自己,越来越近。夹杂着水汽的冷风与它作伴,将我从床上托起,它透过脖颈处未被衣物遮蔽的毛孔,进入体内,进入血管,沿着那九万六千公里的路途来了场恣意的旅行。

我以为这本是它使之不厌的把戏,无从应对也无可奈何;我的身体落入它的掌控之中,如同提线木偶般被肆意操控,等待意外突如其然的降临到自己身上,等待那丧失五感的一刻随着透心的冰凉来到。

此时我仍觉得自己依旧在醒不过来的梦里,哪怕是白日也亦然。从我在案牍上昏沉睡去之后,便来到了那处迷宫,手上还残留着昨晚书写时的墨迹。对这个新世界来说,我没有做丝毫准备,就是一只待宰的羔羊。但它却只是用宽广的内在来向我这个外来者证明威信,并未放出什么臆想中的牛鬼蛇神之辈来赶尽杀绝。尽管我很无辜,我在那个错综复杂的地方陷入迷途,心底里抱有一丝回家的幻想。这段回忆现在又从海中一跃而出,它并没有给我带来额外的痛苦,但却仿若枷锁一般束缚住我的五官,令我难以视听嗅闻,难以言述其表。

苦痛在我的心里悄然酝酿,受限于我的思想之中;我以为自己不久后会醒来,趴在案牍面前,拿着水笔,随后便继续在空白的稿纸上肆意倾泻着自己的想法,不同于某位思想深居于达官宅邸的古板管家,最完美的生活莫过于可以抛却心理包袱,带着自己的呐喊引吭高歌;我听到高架上飞驰的列车在隆隆作响,它很遥远,如晚间的崇山峻岭内的虫鸣;在我醒来的几分钟内,列车的轰鸣声仍然久久回荡不绝;我仿佛置身于人潮涌动的站台内,和步履匆忙的旅客一起翘首期盼着它的身影。后来,这些纷乱的元素尽数模糊,渐渐从中淡出了视听;我开始觉得这些并不是我的记忆,好似被陌生的前人占据大脑,企图借尸还魂;我的身体恢复了些许温度,挣扎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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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次了?



点开台灯,四下张望,再次投注目光到自己的居所内:一套用混凝土砖垒成的,勉强还算是桌椅的东西,靠坐着的生锈铁床,身上盖着的被子湿漉漉的,早已泛黄。没有玻璃的窗框外,依旧被永恒的夜空笼罩,未见丝毫光亮从可视的建筑物中放射而出。我心里在想,现在会是来到这的第几天了;我的思想持续沐浴在黑暗中,无法理解它为何如此呵护我这个流浪者。倘若是一位酷爱登山的游客,某天失足跌落到一个坑洞中,半夜忽然因为伤口的疼痛在岩石上醒来,听得洞外人群的喧嚷,瞬间欣喜若狂。终于得救了!太好了!他用带在身边的登山杖疯狂地砸击岩石,扯起嗓子嘶吼着。不久后,救援者们路过此处,脚步声整齐划一,显然是对找到失踪者满怀希望。痛苦只要能有希望解除,人就有勇气来承受这种痛苦。他喊得更加卖劲,但并未能撼动这铿锵有力的韵律一丝一毫。脚步声越来越远,他的力气也随之消耗殆尽。接下来的日子,他都得这样待在洞里,忍受着骨裂肤烂的腥臭和疼痛,却又等不到被救援的那一天。

再次躺回床上,将左右的脸颊都紧紧地贴在发霉的枕头上,枕头面异常冰冷,如同殡仪馆内永远沉睡的躯体体表的肌肤。我迷迷糊糊进入梦乡,与此处的所有事物一同陷入漆黑的海洋中;有时,我醒来片刻,只听得生锈的铁床发出轻微的呻吟声,似是某位走失的儿童躲在一个阴暗的废墟内哭泣。凭借尚还浮在海面的神经末梢来观察着这座无灯的城市沉入深渊,我姑且算是这其中的一份子,不久就随他们一同失去知觉。

梦是只狡猾的精灵,她会趁着我偷偷睡着时带我回到那一去不复返的家乡,每逢佳节对他们的强烈渴望,就如往日过年时稚嫩的自己,一回老家,看见阿婆或是阿公佝偻着身躯,迈着蹒跚的步伐,一脸笑容的迎接着那个懵懂天真的自己;那一碗热气腾腾的红烧肉,亦或是黄焖鱼,鲜鸡汤,豆腐羹等等这种家常小菜,只要往桌上那么一放,再吵再闹的我都会立马将目光集中在这些佳肴上。这种幸福的回忆要在脑海中彻底抹去,对我来说犹如开启了全新的生命轮回,第一日便是我从阿娘的子宫里呱呱坠地开始。我在她的蛊惑下深陷于这件事中,但在醒来时又对她们毫无印象,我是因为没能触及到阿婆的拥抱,扑了个空后才醒来的。为了去弄清楚到底做了怎样一个梦,我就将身体用湿漉漉的被子紧紧裹住,用枕头将脑袋死死捂住,与那萦绕在耳边的低语一同进入虚浮的气泡中。

我又进入了梦乡。我又进入了她温暖的身躯之中。在这片漆黑的海洋上,她再次亲切的将我揽入怀中,在我的嘴唇上留下了温热的吻。我仰卧在她的身上,轻轻抚摸着她的身体各处,感受着她的娇嗔。我们的回忆得以在无人的海天之间广泛播撒,得以最终归葬在她的体内。这片海洋孕育了她的火热,也将我成功骗入了这个虚假的桃源之中,彼此之间饱含着对对方的爱意,正要与她进行接下来的行动,她却用纤细的手指挡住了我。我的嘴唇处还残留着她亲吻留下的余温。她的容貌在我的脑中愈发清晰,她的嗓音是那样的熟悉,那样的温和……我乘着她抵达了那高耸的楼顶;我听得那朗朗清风中的声声呼唤;我观得那翩翩明月下的匆匆步伐;我知晓他们与我一样共同坠落至这万劫不复的深渊;我庆幸自己能有这生存的资本能与他们相遇;我哭喊着从顶楼跃下,高声唱起埋藏在心底里许久未泯的歌谣,投入他们的怀抱……

我醒了过来。

枕头早已被汗水浸透,一股酸臭的味道从中泛起,占据了我的鼻腔和嗅觉神经;喉咙在沉寂许久后毫无预兆的发出尖叫,血腥的味道与原本的臭味共同打出了连环节奏,促使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身体的一侧变得迟钝,浑身麻木到无法动弹。我再度陷入现实的黑暗中,孤苦伶仃地望着桌上嗡嗡作响的台灯,想要再度沉入梦境,沉入她的怀抱,以求暂时的缓解。就如出游的旅人,总是要不惜一切代价在他们朝思暮想的景点中打卡,把所有的美好尽收眼底,并将其妥善存放,或是为犒劳梦中的自己,或是为宴请少时的自己。不适的感觉逐渐消失,我完全清醒了过来,抚摸着抽痛的胸口。

回家的路,究竟有多远。

我急不可耐的再次躺下,辗转反侧,把从我身旁飘走的一个个小时尽数编织,将自己牢牢捆住。我在家中醒来时,会快速地在自己的数据库中检索,筛选出我到底在何处。但在这片被夜晚眷顾的城市内,不论我幻想太阳究竟存在与否都没有意义;不论我身处何方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哪里;不论我何时醒来都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时间,还以为自己才没睡多久。

我改变躺着的姿势,侧身看向那盏亮着的台灯,散出的光晕逐渐模糊不清,形成一个个斑点;墙壁也随之翻转,萦绕着那海洋中心的漩涡条带,沾满泥沙的陈旧记忆如瀑布般遮盖在我的眼前:我躺在自己乡间住宅的卧室内,阿婆满是皱纹的脸上显露出温和的微笑,啊……或许已经到晚饭时间了吧。每天傍晚,我都要陪伴阿公,他坐在院子里整理柴火,我在院子里东跑西跑,撵着那与我同高的鸡鸭。阿公劈完后,总会摇摇那满是斑驳的手臂,招呼玩累了的我重新躺会房间休息。工作的电冰箱早已抢先一步入梦,发出轻微的鼾声。点着蚊香的小房间内,只听得木制的器具在相互转告晚安。我拉开了床上的蚊帐,躺在疏松的凉席上,他们又都不说话了,只是与我一同拉上了感官的风门,在广阔的梦海之中放浪形骸。

想必他们此时,一定还在寻找着那个不知所踪的我吧……

过往的事情宛如云烟那般,慢慢淡去视野,顷刻之间便随那时间去了。在这短暂的知觉恢复时,我再次忘记自己身处何方。如同飞流直下的瀑布,波澜壮阔,却无法将组成水流的水滴一个个区分开来。他们杂糅在一起,越聚越多,越积越深,尽数被囚禁在这滩不再流动的死区之中。我想起自己曾经睡过觉的架子床,不论春秋冬夏,他都从来不吝啬自己的怀抱,向着我伸出了温暖的双手;我的身体各处从躯干上分离开来,各自言说着架子床上睡着时的位置如何。而在房间的周围,墙壁却又不见了踪影。饭菜的香气穿过门框,在漫天的虚无之中盘旋,涌入我的鼻孔。阿公阿婆慵懒的交谈声犹在耳旁。当我再次睁开了双眼,我的思想也开始挣扎着起身,急切地想要知道自己究竟身在何处。

我依然在这里,困在这张生锈的床上,在这座无人的城市魂不守舍。

周围的事物静静地矗立在原地,没有丝毫动弹。我的思想知道它们就是这些东西,而不是某些只有在电影里才会出现的怪物,并不会为此而激昂。

没有星星的夜空拉着这座城市的手,在一片寂静的沙漠上互相谈了个天南地北。我垂下满是血丝的眼睛,靠坐在摇摇欲坠的床头;我的思想又开始了活动,却苦苦无法弄清这是哪里;我期盼着那伤痕累累的回忆——对这里没有丝毫认知的她,能够想起我之前住过的那几个地方;能够想起我之前吃过的那几个菜肴;能够想起我之前走过的那几条道路。

城市尽到了他的责任,也履行了义务。我应该对它心怀感激,可我又偏偏遗忘了她。

你怎能离我而去……

啊,我怎能离她而去呢……每天躺在床上,借助昏暗的灯光,看见那座牢房里的阴暗,早已经对此麻木不仁。我睡得很熟时,思想便会得到充分的休息,关于它的记忆会被再次替换,等待又一个明日来填充。但倘若我的思想继续在漆黑的城市里下沉,那么她一定会随着那海洋出现,并再次拥抱我,把我埋入她温热的身体中。

只有那时,我才感觉到自己还活着……不要说是人,哪怕是别的什么有脑子的动物,在这种处境下,也会有大同小异的感受。

对,入眠……入睡……直至双眼见到她的脸庞,手指触碰到她的肌肤……身体也要陷入她温暖的怀抱。阿婆和阿公也一定希望我过的好好的,即使不能回去,也要在外面活成个人样……

“亲爱的,睡一觉吧……”

于是我又躺下,盖好比原先更加潮湿的被子。比起睁眼时的破破烂烂,我得以庆幸自己,闭眼时还能饱览睡着前几天、几个月,亦或是几年前消逝的时间长河里埋没着的宝藏……

饱览这些宝藏……包揽她的全部……我终于在永无止境的夜里,在她的怀抱下,沉沉睡去。

瞧,我终于睡着了哦,虽然阿婆阿公没有来跟我说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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