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关Level C-11515的存在性调查报告

起因

一名流浪者在Level 0发现了一具尸体。

这是他在后室见过最奇怪的尸体——出现在Level 0的尸体通常死于实体袭击，或者在切入、切出时发生了意外，但这具尸体处于密密麻麻的脚印所形成的巨大怪圈的放射中心，几乎可以判定，死者生前，曾沿着同一方向、以相同步距，循环走了无数步，以至于脚印的痕迹深深磨穿了Level 0地表覆盖的标准地毯，密密麻麻覆盖了周围每一寸。

发现者当时以为这只是某个精神失常的流浪者留下的最后痕迹，但当他靠近尸体时，他意识到情况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

死者的双脚没有穿鞋，脚底除了已轻度腐烂的少许水泡，并未见过度磨损或其他外伤。

尸体半蜷缩着坐在地上，依偎着墙壁，手里紧紧握着一支笔和一个残破的日记本。墙上用黑色马克笔写着一行大字:"1000层，我在这里停下。"

死者身上没有任何受到暴力伤害的痕迹。但他的双手指甲均已脱落，指尖有大量陈旧性出血的痕迹。他有严重的脱发，头皮上残存的头发稀疏、枯黄，轻轻一碰就会脱落。

发现者随后向MEG报告了这件事，并提供了信标。

初步调查

根据地毯上尸油渗透的痕迹和墙壁上的霉菌生长模式判断，这具尸体已经在这里停留了相当长的时间——至少数周。但它没有进一步腐败的迹象，仿佛在某个特定阶段就停止了变化。

更奇怪的是，尸体周围没有吸引任何实体。在Level 0，腐肉的气味通常会引来一些东西——不一定是危险的，但总会有什么被吸引过来。然而这具尸体周围的区域异常安静。

尸检结果令所有人感到困惑。死者高度脱水，但仍保留大量皮下脂肪，显示出长期营养不良和过度运动并存的矛盾状态。他的胃和肠道完全是空的，但里面发现了大量头发和碎纸片——头发经DNA检测确认是死者自己的，纸片来自他手中的日记本。

最奇怪的发现是他的大脑。海马体和前额叶皮层显著萎缩，这是长期睡眠剥夺的典型特征，但程度远远超出了正常人类能够承受的范围。按照现有的医学知识，一个人在达到这种程度的脑损伤之前，早就应该因为睡眠剥夺导致的器官衰竭而死亡。

死因被初步判定为多器官衰竭，由极度营养不良、脱水和睡眠剥夺共同导致。但这个结论无法解释他是如何在Level 0遭遇这样的死法的。Level 0中有足够的杏仁水，也有足够的空间让人休息和睡觉。

文档检索结果:

MEG档案库中没有任何关于Level C-11515的正式记录。没有探索报告，没有切入记录，没有任何流浪者提交过关于该层级的信息。死者日记中提到的"旧文档"和"档案"完全无法定位。

物证分析:

死者随身只有一本日记和一支钢笔。日记本经过详细检验，纸张是普通的笔记本纸，笔迹确认为死者本人所写。在尸体胃肠道中发现的碎纸片经过拼接后，因消化液严重腐蚀，只能辨认出零星的几个单词:"层"、"爬"、"睡"、"它"。

现场空间调查:

尸体发现地点位于Level 0的一个标准区域。该区域在尸体被发现前后都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特征。周围没有楼梯，没有门，没有任何可以通往其他层级的结构，经专业切出技术人员反复尝试，也未在怪圈或尸体所倚靠的墙体，以及临近的上下方发现任何常规存在的切出点。

墙上那行字——"1000层，我在这里停下"——使用的手写体虽有变形，但仍可断定与死者手中日记中的笔迹相同。但这行字为什么会出现在Level 0的墙体上，而不是在他声称的Level C-11515的第1000层，暂且无法解释。

顺带一提，用于书写墙体涂鸦的马克笔，现场也未能找到。

日记内容还原

死者手中的日记本严重破损，许多页面已经丢失或无法辨认。但通过仔细的修复工作，MEG的档案管理员最终成功还原了大部分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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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展开日记原文

我现在在1000层,如果你有幸切入这个层级,又爬到了这里,往左看,也许能看见我尸体留在墙上的影子。

唉。写完了层级档案,也该写写我的经历了。

切入C-11515前我已经在这里流浪时间不短,我写过几个层级,读了更多。C-11515,也是我曾经读过的无数层级中的一条。我从未重视过它,因为-为什么要呢?安全,稳定,没有实体,还能找到补给,除了必须向上爬楼梯,这个层级几乎是…宜居的。

因此,当我从Level C-333死里逃生,确认我新切入的层级的确是C-11515时,我真的松了口气。一个安全层级,没有追捕的实体,也没有扭曲着撕咬的空间或可怕的幻觉,我只按照指南向上爬,就可以在楼梯的尽头,抵达Level 0-但凡不是个追求刺激的速切疯子的流浪者都该知道,能碰到这样的一个中转层级,在这个该死的地方,是多么大的幸运啊。

我在爬到100层左右的时候意识到情况不对。

当然,许多人都应该听说过Level !的传说,在那个疯狂的追逐层级里,你得活生生跑上10公里且不拐错一个弯才能有幸活下来。一百层走走停停,墙上写满鼓励话语,还能时不时停下吃喝的楼梯,相比之下,简直就是野餐。哪怕它是200层,300层,甚至1000层呢?它毕竟也有尽头,你可以慢吞吞地往上爬,这里很安全,你总能走到头。因此在100层的时候,我决定坐下来休息,也许小睡一会儿,醒来后再继续。

然而,幸运或不幸,正是这个决定,让我发现了这个层级的真正异常。

它的确允许你休息,允许你吃喝,但它却拒绝,让你入睡。

每当我感到濒临睡眠的边缘,就有事情发生:突然的巨响,楼道灯光剧烈闪烁,一开始只是这些微小的,让人感到不安的事情。当时,我只隐隐约约开始感觉不对劲,或许是直觉吧,但,我还是相信了Level C-11515的旧文档,相信这里有一个出口,在尽头是相对安全的Level 0.

因此我放弃了睡觉,继续往上爬。

但当我在220层停下,精疲力尽,决定先睡一觉的时候,这个层级再次故技重施了-这一次我留心注意了,在爬楼梯的过程中,所有的异响和灯光闪烁都并不存在,哪怕你坐下休息,它也无比耐心-它只存在于你想睡觉,并即将入睡的那一瞬间。那时候我意识到文档的叙述并不可靠- 至少,最乐观的情况下,也不完整。

但,我一直知道,M.E.G的互助档案网站鱼龙混杂,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假宜居,以及各种未完全勘探就匆匆写下的模糊档案,我知道我不能完全相信上面写的每一句话。而经过这220层的攀爬,及两次入睡尝试时所受的阻碍……我已经基本可以确定,档案馆中现存的对于Level C-11515的记录,是有谬误的。

它也许曾经是真的,或者从来不是,又或许它绝大多数都是真的,只是在关键的地方含糊了文字,绝口不提它的出口究竟要爬上多少层……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不能被参考,也不能被使用。

我的直觉知道我会死在这里,因此,从220层起,我已经不再为脱离或切出而努力,我开始记录我注意到的一切。我不知道记录一个大概率切入者必死的层级有什么意义,但在当下,那似乎是我唯一能做的,尚且还有价值的事情了。

于是,我继续爬。

在这一过程中,我开始注意到越来越多的事情,我的感官似乎像菌毯一样铺展开来,紧急,迫切地吸收着楼道里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处改变。我注意到墙上写下的那些鼓励话语有不同的笔迹。一些较新的笔迹在和后来者加油打气的同时还在附和更旧的笔迹,它们像是在聊天,跨越时间或生命,一些楼层的平台上笔迹会变多,黑色或蓝色的马克笔弯曲地画着线,用箭头,指向地上的补给,有些楼层的墙上只有箭头,有些则写着鼓励的俏皮话-如果我没有发现这层级的异常,我可能甚至会为这些互帮互助的精神,和那些句子中的乐观而感动。

但不。

我无法断然说,这些笔迹都是假的,但毫无疑问,它们都是这一层级的陷阱中的一部分。给予你希望,鼓舞你向上爬。这些…痕迹,无不提供了一个在封闭,循环的小空间里孤独行走的人最需要的东西。如果不是因为我困在这里,我都想为这一层级高超的精神操纵技巧而鼓掌。甚至,如果我能相信它们,相信它试图暗示我的……也许我甚至还会满怀希望地死去。死在永远不会抵达的终点前面。

但我无法。在跌进这个地狱前,我是一个营养师,也是一个业余的健身教练。

我知道人类体能的极限,也能算出层级里出现的补给和实际消耗的营养之间巨大的落差。是的,这里有不少杏仁水,是的,你还能在这里找到各种口味的蛋白棒-但平均每爬25层楼,你才能随机获得其中的一样,它们所提供的水分,电解质,还有固体蛋白,根本远远不够-让我写得更清楚一点,爬25层楼梯大约需要消耗300大卡,而一根20g的蛋白质棒,只能给你提供80大卡。至于杏仁水,它几乎不含固态物,也不可能抵消你那些爬楼梯消耗的热量总量。

因此,你走向那虚假的希望越快,你的身体,就离死亡越近。

在过了400层后,睡眠剥夺和热量缺口的严重症状开始出现。一开始只是常见的低血糖症状。然后是耳鸣,谵妄,脾气暴躁。进一步发展,出现幻听,幻视,空间感下降。我开始频繁踩空,尤其是在楼道转角的平地,我仍然以为我在爬楼梯,因此多次摔倒,500层后,我的小腿和腹部开始抽筋,我开始脱发,掉下来的发丝干燥,枯黄,轻易就能折断。这都是缺钙和蛋白质极度缺乏的表现。我把掉下来的头发都吞了下去,希望能让我坚持更远。

600层的时候,我的记忆开始断片。有些时候我觉得我已经到了700层,但当我一抬头,却发现我还在600层刚开始的地方。我精神崩溃,开始哭,对空气发脾气,砸墙,大吼大叫,我残存的理智怀疑我随时都会昏倒,然后再也不必醒来,但是这个层级……正在用越来越极端的方式让我保持清醒。针刺的疼痛上升到骨折和电刑,我试过对楼道叫骂,但从来没有发生过回声之外的事情。

650层的时候,我开始在楼道里找到蛋白棒和杏仁水之外的补给。

面包,糖果,甚至是自热口粮。就像是层级不想让我过早死去。我能感觉到这些施舍背后的嘲弄,它是…它是有意识的。它想看看我还能坚持多久。

700层。它给了我冰毒。

它在楼道的数字标志下,用一个箭头歪歪扭扭地指向,箭头旁边写着一行小字,"魔力果汁",还画着一个丑陋的笑脸。我捡起来,马上意识到这是什么-我曾经在历史书里读到过。这东西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时很常见,长得像口香糖,德国士兵叫它"糖锭",其实就是Pervitin,冰毒的前身,甚至可以说,就是冰毒。

700层。

我攥那片药,感觉像个攥着一个恶毒的笑话:那些尸骨无存的士兵在战场上精疲力尽,就靠着这东西几天不睡,横扫战场,最后一个个崩溃,流着口水疯掉,然后死掉。这就是它想要的。我忍不住笑了。

我想它并不能区分一个还受它蒙骗,相信自己还能活下去的人,和一个已经看破它的诡计,并自愿选择勘探极限的人-它怎么能知道呢?它只是…一层他妈的楼。

它甚至不存在。只是我出生的世界远远抛下的一个阴影。

我没吃。我把它捏碎了,扔进楼道阴影里,并因此感到一丝快乐。因为第一次,我感觉到……是我在嘲笑它。我比它更聪明,我不会给它这个乐子。

然后我继续往上爬。

800层和900层。

我几乎不记得了。每一层都一模一样,看见新一个数字时所带来的微薄刺激早就在前500层消散了,我感觉…麻木。但我甚至没有能量支持我的头脑思考,就只是…往前。

有那么一段时间,这几乎是安宁的,就像是苦行僧描述的那种……空无一切的平静。我不期待终点,也不再恐惧崩溃。我能意识到步子越来越慢,心跳越来越弱,但我的腿还在动,像一台坏掉的机器,靠惯性摇晃着前行。那些幻觉——耳鸣、鬼影——都淡了,像是远处传来的风声。我不知道是身体放弃了挣扎,还是这层级厌倦了折磨我。

也许两者都有。

然后,到了900层拐角,我看到了一瓶杏仁水。孤零零地躺在那儿,没有标记,装在一个刺眼的玫红色保温杯里,不可能错过。

我捡起来,喝了一口。甜腻的味道冲进喉咙,我感觉这是我这辈子喝过最好喝的东西。

我随时可以停下,但我知道我还能爬。

就为了恶心它一下。

……也许只是我的一厢情愿。因为,不管如何,它的目的都达到了:让我爬它该死的楼梯,然后力竭致死。但是,那又怎么样呢?

我决定在1000层停下。感觉像是一个纪念碑,里程碑。我存了一些能量棒和糖,准备在1000层全部吃掉,它们能让我恢复思考,我会把一切都记录下来,然后,我就不再爬了。我的身体其实早就到了极限。这一次,不管它再怎么折腾我,我都不会继续走了。我会在这里等待。在我选择的数字下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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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G后续调查报告

在经过数月的研究和调查后，我们对该死者及其所提到的Level-C 11515所掌握的信息没有任何增加，我们所能确认的，只有以下事实:

1. 一名流浪者死在了Level 0。
2. 他的死因是睡眠剥夺、营养不良和多重器官衰竭。
3. 他留下了一本详细的日记，记录了一段我们无法验证的经历。
4. Level 0在他死前、死时、死后都没有表现出任何显著异常。
5. Level C-11515旧文档从未存在。

死者的生理状况与他日记中描述的经历完全吻合。长期睡眠剥夺，严重营养不良，过度运动导致的肌肉损伤，现场最显著的异常是死者周围的脚印群。按脚印密度估算，死者死前，曾穿着弹性运动鞋，以倒地位置为圆心，持续行走了约6亿步。但死者赤足，脚底仅有少量水泡，无明显磨损痕迹。这两项证据互相矛盾——以人类正常步频估算，产生这种数量的脚印至少需要持续行走数月。但其脚底状况显示他根本没有走过这么远的距离。我们无法解释这一现象。

而另一个无法解答的问题是，如果他确实经历了日记中描述的那一切，那，他是在哪里经历的?

Level 0中有充足的杏仁水，有足够的休息空间，没有任何机制会阻止一个人睡觉，甚至，他所处情景的相邻数十米内，根本没有任何结构可以被视作“楼梯”。

一个人不可能在Level 0待上数周，经历如此严重的睡眠剥夺和营养不良，最后死在那里。

除非——除非我们从来都理解错了Level 0？

不，这是不可能的，Level 0自被登记以来，一直保持着描述的连贯性与统一性……

我希望，由衷地希望，那名流浪者并没有死在Level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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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案报告

该事件已被归档为"未解异常死亡事件"。日记原件已被保存在MEG档案库中。

Level C-11515是否真实存在还有待考证。

墙上的那行字已被留在原处。没有人知道该如何处理它。也许它应该被留在那里，作为一个警告，或者一个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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