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钟的反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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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打中吗?」「什么?」「那个食腐者。」

听到谈话,我从驻守的破屋中走出,从下属手中接过枪。做工粗糙的金属部件在雪中结出一层薄冰,木质部件也冷得冻手。压入子弹、闭合枪栓,随即将黑色的影子套入准星——

是个还未长大的小女孩吧。凌乱的长发随雪风飞舞,不合身的黑色大衣在亮色背景下格外扎眼。她正翻动着一名B.F.P.F士兵的尸骸,似想从后者的背包中搜刮出什么。

距离不过八九十米。如果扣动扳机,完全有把握打中身体的任意位置。只是没有必要浪费子弹。除此之外……

枪响。

左侧的新人先一步开枪了。女孩没挣扎就扑倒下去。大概是击中动脉,可以看到红圈在雪地上扩散开。

「他妈的,干什……」

「打中了!」

完全没听到咒骂般,他高喊着,丢下枪,手脚并用地跨过矮墙,跌跌撞撞地飞跑向倒地的女孩。他奔跑的方向上,一根细线横亘在两根木桩之间。

「站住!给我站住!你给……」

强光骤闪。埋于雪层下的闪电瓶受力弹起,正击中他的面部。视野霎时在爆响中染成炫白与炽红。灼眼的光芒间隐约有血花绽开。

「……」

不知是第多少次——面对鲜血,面对碎散的肢体,我扭过头躲开这幅惨状——最后干脆垂头丧气地躺倒在雪地上,丝毫不顾新人们因恐惧苍白的脸。白光透过建筑残骸间的空隙落在我的脸上,有些刺眼。我伸手遮脸,冰冷的手表表镜从脸上滑过,一条细微的裂痕显示出它的老旧不堪。

似逃避窜入神经的血腥味般,我退入了同样痛苦的回忆。


对B.F.P.F小型社区的攻击变成了一场死斗。

双方完全忘记人类的身份。在这里,他们——我们与行走掠食的低智实体并无区别。只不过我们用刀刃刺击、用枪弹击穿彼此。只不过我们以这种人类特有的方式,去厮杀和流血。

蓝砂手榴弹高达220分贝的尖锐嘶鸣中,对搏斗的憧憬是最先被杀死的东西。星云喷射器则杀死理性。当狭长的蓝紫色火舌扑面而来,没有人不会发疯般逃离。而少数脚步稍慢者则在瞬息后变为燃烧的火球。他们绝望扭曲的脸孔逐渐被点燃融化。

我们沿贯穿定居点的小道,紧靠着支离破碎的房屋框架屈身前进。弩箭击发声似自骨髓中传来。我下意识卧倒在地,正好扑倒在某人面部模糊的尸体上——哦,血原来是味道如此浓重的东西啊。

飞溅的破片和灼热的气浪拍打着脸,令人窒息的剧痛折磨着四肢。

战火停息后,我拖着伤腿,在街垒密布的道路上茫然行走。分明没有一个人站着。半刻前无话不谈的战友和素不相识的敌手都倒在地上无法动弹。部分人的手脚肢体扭曲成诡异的形状,是被特异性武器所攻击,还是建筑坍塌所致?但更多人只是睁大双眼,全身动也不动地躺在地面,静静地凝望着灰蓝色的天空……


待草草掩埋完死者的尸体,我坐在破屋中端着手表继续等待,这才发现雪花已化为雨点飞旋天空。枪身上由后室娱乐印制的贴纸脱落一角,又被雪水浸湿,玻璃纸上配色浮夸的漫画女孩像是有了泪水的痕迹。

骤然间,一块涂鸦飘入我的眼帘——我盯着看了许久。暴躁不羁的几何图形,让脑子里的驯服忽然被某种难以言说的渴求压制,要是我离开怎样?

我丢下沉重的步枪,忽将棉帽一把扯下,忽将它放在脚底下狠踩几脚。一旁的新人吃惊地望着我。我朝他们扯了扯嘴角,又开始了破坏。一会儿我觉得无趣,便贴上诺克立普贴,抬脚切到了某片田野去。

我躺在草坪上,抬头望着湛蓝明亮的天空,想起刚才的一幕幕,如释重负一般。

清澈的溪流将草坪一分为二,在斑驳光影下,像是从天际淌下来的银河的缩影。我走在溪水里的鹅卵石上,尽情享受细细流走的清凉。

享受生命实感带来的解脱与快慰。


暴风雪丝毫无缠绵悱恻之意,如砾石与粉砂一般噼里啪啦地敲打建筑残余。它们在空中急速纷飞,似要席卷天地、覆盖日月,吞噬有形与无形一般。

我支撑着从地上爬起来,正了正冷冰冰的头盔。新人们满怀恐惧、似又满怀着期待地看向我。

「……头儿。我们能吃这些吗?」我终于知道他们期待着什么。他们指向的是前不久窜出掩体、被炸成碎屑者的配给面包。有人则从他的背包中翻找出半条冻硬的香肠,与小罐粗盐。

「可以吃晚饭了吗。」我抬手看表。六点整。哈,刚好三分钟。

突然之间我有些想笑,或许是想哭,想悲怆地喊叫并流泪。但并没有泪。于是我说:

「吃呗。别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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